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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 有关失去 而非获得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5/03/20 10:09:29 作者:张定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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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诗似乎正在又一次变得重要起来。所有为诗辩护的文章都在教导和劝喻读者,可以从诗里面获得多少宝贵之物,可以通过诗来获得多少宝贵之物。所谓“贫困时代诗歌何为”的问题永远只是困扰诗歌外行的幻象,诗人原本就是丰盈和贫乏共同的孩子。

诗似乎正在又一次变得重要起来。你去美术馆听见人朗诵诗,去读书会看到人谈论诗,在电影院里忽然遭遇诗,在刚创业的网店订购搭配诗的鲜花,用手指浏览各种微信公号发送的诗,穿越大半个中国和人争论诗,民谣歌手和春晚歌星忽然唱出你刚刚读过的诗,混迹商界政界娱乐界的大腕为你朗读他们喜爱的诗,晚上十点还会有众多声优共同读一首诗帮助你入睡。竟然有这么多好听、好看又好用的诗,真是美好的事。

可是也有人并不这么想。一个熟悉诗歌圈的朋友就曾经语气沉重地对我说,他觉得这一切围绕诗的热闹只是一场虚火,因为中国的诗人们并没有就此得到实际的利益,并且也看不到什么显而易见的盈利模式。那是一个秋日午后,我们坐在上海安静小马路旁的店里聊天,我正在向他讲述我的乐观看法,即:随着诗歌主要载体从官刊、民刊向着手机自媒体的变化,一种清新气象似乎开始出现,韵律、节奏、语感,以及情绪上的明净,重新成为一些最需要重视的诗歌品质,进而,诗开始重新意味着一首首具体的、依靠文本自身在口耳和手指间流转的诗,而不是局限在一个个小圈子里面的自娱自乐和被不断重复的人名……但他有关盈利前景的悲观预测立刻让我遁入沉默。

我知道,他的说法并非全无道理,相反,在他的说法背后,有记忆犹新的上一次诗歌热的实际存在作为对照。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最让人难忘的一幕,诗人们在那一刻获得了最大的盈利。对此,毛尖曾写过一篇《没有人看见草生长》的妙文。她说,在八十年代,“永不熄灯的自修教室里,在那里奋笔疾书的绝不是为了成绩,一定是为了写出最壮观的诗歌献给心上人”;她说:“诗人宋琳,据说二十年后重回华东师大,从学校前门走到后门,只花了十分钟,这让他很悲哀,因为以前这段路程,他要跋涉一上午,路上得遇到多少姑娘多少诗人,目标得多少次被延宕被改变”;她又说:“八十年代的落潮,诗人们的退场,是不能只用怀旧的方式料理后事的,这其中,当事人多少都要负些责任”。这些诗人中的大多数,在毛尖看来,都是极其自私的。他们极其懂得将个人的才能转化成最大程度的现世利益,他们在八十年代追逐女孩,九十年代下海经商,于新世纪到来之际各立山头攻讦谩骂。他们曾是一个不成熟时代的宠儿,但他们在另一个时代之所以被遗弃,只能证明这个新时代的相对成熟。

所有为诗辩护的文章都在教导和劝喻读者,可以从诗里面获得多少宝贵之物,可以通过诗来获得多少宝贵之物。但一个诗人却不应当作如是想。对诗人来讲,诗,始终是一种有关失去而非获得的艺术。

失去的艺术不难掌握,

如此多的事物似乎都

有意消失,因此失去他们并非灾祸。

——毕肖普《一种艺术》

在围绕这首十九行诗先后存在的十七个手稿版本中,令伊丽莎白·毕肖普苦思冥想辗转不安的,不是该怎样写才能阻止恋人艾丽丝·麦斯塞尔的离去,而是该怎样写才能面对这样的离去。对于如毕肖普一样的严肃诗人,一首诗,仅仅是生活中最必要时刻的产物,他或者她,男人或女人,将那些已然失去却难以摆脱之物写成诗,也许仅仅是为了可以摆脱它们,以便继续生活。所谓“贫困时代诗歌何为”的问题永远只是困扰诗歌外行的幻象,诗人原本就是丰盈和贫乏共同的孩子。

因此,倘若真的有一场新的诗歌热潮要到来,我愿意对此抱有适度的好感,毕竟,从目前看起来,还是诗歌本身在取得胜利,而非一些怀揣野心的写诗者。

责编:杨琳 (如涉版权请联系banquan@haijiangzx.com  转载请注明海疆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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