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割线
档案背后的知青岁月
来源:城市快报 2015/04/21 14:37:22 戴旭
字号:AA+

导读: 经过几十年的回味、咀嚼,如今,这些知青回忆起往事时,已经把当年的苦难和不快当成了人生中的插曲乃至宝贵的财富。他们更愿意说起那些“把石头磨成围棋子”的快乐日子,说点儿“煤油灯下打扑克眼睛被熏黑”的轻松往事,说些“用"走"和"停"来赶驴车”的趣事,说“一圈人围着仅有的收音机听"最高指示"的单纯生活。

骈江芳与小羊羔合影

  骈江芳与小羊羔合影

华克循在内蒙古(照片由华克循提供)

  华克循在内蒙古(照片由华克循提供)

华克纯在新疆兵团

  华克纯在新疆兵团

2012年,华克纯回访上山下乡地点(照片由华克纯提供)

  2012年,华克纯回访上山下乡地点(照片由华克纯提供)

图片从左至右:华克循(左二)在内蒙古(照片由华克循提供)、李瑞兰(左)和杜军(右)给羊羔喂奶、骈江芳(左二)与其他知青合影

图片从左至右:华克循(左二)在内蒙古(照片由华克循提供)、李瑞兰(左)和杜军(右)给羊羔喂奶、骈江芳(左二)与其他知青合影

李瑞兰(右一)在业余时间与战友学习

档案背后的知青岁月(图)

档案背后的知青岁月(图)

  李瑞兰(右一)在业余时间与战友学习

1965年,即将出发的华克纯(后排右四)与同学老师合影

  1965年,即将出发的华克纯(后排右四)与同学老师合影

李瑞兰离津当天,家人保存的日历

  李瑞兰离津当天,家人保存的日历

父亲为李瑞兰准备的行装单(部分)

  父亲为李瑞兰准备的行装单(部分)

45年前,也是在一个冬天,在“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之下,全国知青大规模上山下乡的大潮就此到来。

45年前,也是在一个冬天,在“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之下,全国知青大规模上山下乡的大潮就此到来。

45年后,一个记录、回忆这场热潮的展览,又唤醒了曾置身其中的人们的记忆。

2013年7月,“知青岁月档案史料图片展”在天津市档案馆开展,共展出了档案资料图片350余幅、档案实物300余件。

早在2006年,为了全面展现知青的历史,从经历者的角度抢救资料,天津市档案馆就面向社会发起了征集天津知青档案的活动,引起知青群体的广泛关注,几个月时间就征集到3000多件珍贵档案。甚至,在征集活动结束之后,档案馆还不断收到知青捐赠的物品。天津市档案馆征集接收部的倪慧琴告诉记者,本次展览展出的展品,是从征集来的物件中精选出来的,“我们希望它们能打动参观者,感受知青年轻岁月中真挚的感情流露。”

从上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有40多万名天津知青奋斗在白山黑水间、在内蒙古草原上、在高原戈壁中、在晋冀大地和津郊场队里。在后来被他们称为“第二故乡”的土地上,他们有的奉献了青春,有的奉献了生命。

由这些展品构成的展览,生动记录了天津知青上山下乡的历程。在被保存了多年的照片中,那些青春洋溢甚至稚气未脱的主人公到底经历了怎样一种生活和心路历程?他们如今在哪里?生活得怎么样?花甲之年再回首,他们如何看待那段岁月?在档案馆的帮助下,本报寻访了多位当年的天津知青,听他们讲述令其百感交集的岁月往事。本组撰文 本报记者 张玥 李宁照片除署名外由天津市档案馆提供

往事

被时代列车拉着前行

“尽管红卫兵一层层把通往东站的各个路口都把严了,但东站还是挤满了欢送的群众。警察在送行的人群和知青专列之间维持秩序。知青专列的每个窗口都伸出很多双手,向着亲人挥舞。汽笛声一响,哭声一片,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列车开动,人潮冲破警戒涌向列车,有的大声喊着远去的孩子的名字,有的跟着列车一直跑,直到再也看不到列车了,站台上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哭泣声。”描述起当年车站离别的情形,1969年前往内蒙古科尔沁开鲁县的知青王芃几度沉默。

40多年过去了,这是王芃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回忆那段岁月。他仍然清楚地记得,离开天津的日子是1969年5月4日,那是他入团的日子。

采访中,所有知青都清楚地记得自己离津的日期,李瑞兰记得自己前往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3师25团7连的日子是1970年4月25日,是“东方红卫星发射的第二天”。那一天,她不识字的母亲没敢去车站送女儿,只是在女儿走后,撕下了当天的日历保存起来。李瑞兰的弟弟在日历上写了“二姐从津到蒙”的字样,没多久,他也成了一名知青。李瑞兰的父亲因女儿第一次离家,早已列出了一张包含59项、共108件行装的清单,清单细致到“手绢6条、电池4节”这样的东西。

不知情的人可能以为李家是殷实人家,很少有人能想到,当时李瑞兰家有9个孩子,全凭父亲一个月50多元钱的工资生活,而行装单上罗列的物品也大多是旧物。李瑞兰离家的前一夜,父亲生怕漏了什么东西,把所有的行装摊放在床上,在屋子里大声念着清单,一样样对照。40多年过去了,李瑞兰说那声音犹在耳侧。李瑞兰90多岁的老父亲甚至作了一首诗:“光阴似箭真似箭,四十三年一瞬间。女儿内蒙兵团去,父女泪别在东站。”李瑞兰的父亲说,他当时从没想过女儿还能回来,所以把车站送行当成了一辈子的离别,但是他仍然支持让女儿去。这位朴实的老人和那个年代的很多同龄人一样,觉得“子女不是私人的财产,是国家的,哪里需要就应该到哪里去”。

那一时期,天津几乎家家都有知青。但即使是那些抱着“跟毛主席干一辈子革命”“有志青年志在四方”心思的年轻人,也是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家。1965年9月15日前往新疆建设兵团的华克纯就是当年的积极分子,瞒着家长报了名,但在离家的前夜,想想从此不能在家照顾父母,泪水还是浸湿了枕巾……

华克纯说,当年知青专列里播放的歌曲,是《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还有人说,是《火车,火车慢些走》;在长达几天几夜的行进中,有人看到的是祖国的广袤土地和大好河山,看到的是各地欢迎的人群和广场上的“忠”字舞,有人看到的却是越来越荒芜,感受到的是越来越寒冷……不管怎样,上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想走的、想留的,都这样被一辆辆呼啸的知青专列拉着驶向了远方,驶向一种未知的命运。

当下

“知青角”中的归属感

很多知青对下乡地点的感情,是在离开时,甚至是在很多年后回忆往事时才发现并流露出来的,但在当时,他们基本都经过了艰难的适应过程。

为了接受记者采访,知青轩宗贺特地向单位请了假。正如档案馆工作人员感受到的那样,这些知青一听到有人还记得他们,就特别感激、激动。轩宗贺是当年和李瑞兰一起下乡的知青,而且他和李瑞兰是极好的朋友,然而1976年,当李瑞兰有机会转插到离家更近的南皮县时,轩宗贺没有丝毫挽留。“关系越好越盼着对方离开,真的。虽然舍不得,但在那儿……”轩宗贺没有说下去,像是找不到确切的词语来形容,又像是不忍心说出口。

华克纯记得当时住的房子里只有一溜大炕,满屋都是潮湿的味道和草的气味,在新疆零下30多度的寒冬里,白天劳动时出汗浸湿的鞋子干不了,第二天,他们只能穿着潮湿的鞋子继续劳动。

李瑞兰记得当时十来个人睡在老乡家的土炕上,晚上被挤得翻不了身,想上厕所只能喊几个人一起去,否则回来就没地方睡了。她开玩笑说,甚至翻身都要喊“一二三”。和李瑞兰一起下乡的杜军记得,晚上耗子就在房梁上跑,随时都可能掉下来,她们只能戴着帽子睡觉。

此外,他们还要承受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所有这些,知青大多瞒着家人,只报喜不报忧,但李瑞兰说家里知道她过得苦,因为写来的家信“总是有被泪水打湿的痕迹”。

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随着知青政策逐步调整,东北、内蒙古及天津周边的知青大部分通过招生、招工、办“病退”、办“特困”、顶替等方式回城了,无法直接回城的,很多也办了“转插”“对调”等,到离家比较近的地方,“曲线”回城。回城后,他们开始为生计奔波、为将来的日子奋斗。从上世纪90年代后期开始,这些即将退休或已经退休的人们开始越来越多地回忆那段过往。

当年被知青看做“远方”的那片土地,如今被他们称为“第二故乡”。记者采访过的这些知青,都曾经回到过当年下乡的地方。

1995年3月,内蒙古呼伦贝尔盟新右旗知青骈江芳等五人发起成立了新右旗天津知青联谊会,并开始义务编辑联谊会的会刊《克尔伦通讯》。没想到这份知青小报受到大家的追捧,稿件源源不断,竟然坚持了18年之久,成为天津知青刊物中的佼佼者。1999年8月,骈江芳等知青第一次回到当年下乡的地方。她本来不会喝酒,却在那里喝多了。“在蒙古包里,蒙古族牧民手捧哈达,唱着祝酒歌向我走来,那种隆重的气氛让你不得不喝。”骈江芳动情地说。2002年9月,新右旗思歌腾广场举行了落成剪彩仪式,骈江芳等二十多名知青受邀组团回到旗里。好多牧民都围上来寻找曾经在自己家住过的天津知青,不断有牧民打听“我家知青回来了吗”,那场面让骈江芳感动得直掉眼泪。

在天津,知青有自己交流的平台。2008年年底,王芃和几个知青朋友一起建起了天津知青网论坛(以下简称“天津知青网”),从此开始了网上网下激情似火的联谊活动。目前,论坛已经有注册会员两万多人。平时,天津知青网各联谊会和“知青角”也经常组织各种活动。如今,人民公园、如意园、西沽公园、北宁公园、长虹公园都有“知青角”,各“知青角”红旗招展处,总有有过知青经历的人驻足、融入。

骈江芳对记者说,在这个人与人之间日益疏远的社会中,“知青经历”总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在“知青角”,有过知青经历的人很容易找到归属感。而且,这些人聚在一起并不只是为了回忆往事,他们也总在思考能为社会、为“第二故乡”和生活困难的知青做点什么。档案馆工作人员于淼告诉记者,展览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天津知青常常“组团”前往观看,这些大多已经过了花甲之年的老人在照片中寻找自己熟悉的身影,被一件件实物重新激发了对“第二故乡”的热爱,即使本不认识的人也因为知青身份而成为朋友,在展厅中共忆往昔峥嵘岁月。

未来

踏遍青山,永不老去

其实,回城知青的境遇也各有不同。在受访者的回忆中,和他们一起下乡的知青中有出类拔萃者,在重要部门担任了领导岗位,然而,大多数人过的还是普通人的日子。王芃回城之初在丝绸厂当锅炉工,用了一年时间直升设备科科长,后又调动工作,在管理岗位上退休;华克纯直到1991年才调回天津任教,并于2008年退休;李瑞兰在天津电机厂做财务工作,2003年退休后又被返聘……无论是说起昔日兵团战友的成就,还是自己的日子,他们总会由衷地感激上山下乡时所受到的锻炼和那时感受到的精神风貌。

即使是回城后一直没有正式工作的华克循(华克纯的弟弟),也依然对那段岁月心怀感激。他回城时已经43岁了,没有正式工作,靠给公司开车谋生,50岁以后不能适应开车的劳累了,就改做木工,前几年还在帮人装地板。但是他从来不抱怨,他说:“别一说起上山下乡就跟说洪水猛兽似的。在农村,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学会了劳动。在社会中,劳动是最基本的谋生手段,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我还记得戴上红领巾时的宣誓词,"时刻准备着",其实就是时刻准备着学习各种知识、技能。只要会劳动,有了一技之长,无论遇到任何风雨都能生存。”

“我们那时候真的是没有任何怨言。不像现在,有点浮躁。”同为知青的华克循的妻子马金荣说。而倪慧琴对此也深有感触:“现在的年轻人面临的压力很大,有时候缺少安全感,但越是如此,越要为自己立足社会找一个平衡点,就像当年的知青面对现实时所做的那样。”

在谈及当时是否愿意下乡的时候,几乎所有的知青都说,那是一个没有其他道路可以选择的时代。然而,无可选择之下,他们也没有抱怨面对的现实。轩宗贺记得,内蒙古的寒冬,滴水成冰,夜里集合堵渠口,听到命令后,男男女女都毫不犹豫,连衣服都不脱就跳进冰冷刺骨的水中;李瑞兰和杜军为连队放了4年羊,放羊的同时,她们利用业余时间给男知青做被子、补袜子;数九寒冬,在兵团农场,华克纯和战友们积极参加水利大会战,当时的定额是一人一天挖8方土,可是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多要任务,许多人一天挖20方以上……他们身上有理想主义的光辉,更有乐观、务实的精神。

在生活条件极其艰难的情况下,知青也在努力改变和丰富自己的生活。华克循当年所在的村子里没有收音机,只有一个声音很小的广播喇叭,天津的一位知青回家探亲时采购了一批电器材料,安上了扩音器,这成了轰动全公社的一件大事;天津知青鲁德森和他的伙伴们,硬是在沙漠上种出了海棠、桃树、沙果,甚至学会了嫁接……他们被当地接纳,改变着当地,也改变着自己。

华克纯说,那段经历能锻炼人的意志品质,好像之后就能克服一切困难了。王芃也有类似的表述,不过他用的词是“知青精神”,并将其解释为“不怕困难,爱国奉献”。

轩宗贺说他们没什么可抱怨的。他清楚地记得,在下乡的地方有4名知青为堵渠口牺牲了,所以他说:“能活着,就该庆幸。”如今,每逢有回当地探访的知青,一定会去为他们扫墓。

经过几十年的回味、咀嚼,如今,这些知青回忆起往事时,已经把当年的苦难和不快当成了人生中的插曲乃至宝贵的财富。他们更愿意说起那些“把石头磨成围棋子”的快乐日子,说点儿“煤油灯下打扑克眼睛被熏黑”的轻松往事,说些“用"走"和"停"来赶驴车”的趣事,说“一圈人围着仅有的收音机听"最高指示"的单纯生活。

走出档案馆的展馆时,一幅由知青笑脸组成的巨幅画像,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激情迎面扑来,照片旁的那些文字,或可代表如今知青回首往事时的心情:“想起那些时光,风华正茂,无忧无虑;向着天空仰望,璀璨星河,亦如往昔;追忆似水年华,云卷云舒,我已告别了青涩的模样;追忆似水年华,有苦有乐,青春歌声依然在心中回响。”

责编:谭莹莹 (如需版权合作请联系 hezuo@haijiangzx.com 转载请注明来源海疆在线)

网友评论

评论内容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