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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教孩子读古诗一定要读对平仄
来源:中华读书报 2015/07/23 09:47:53 作者:王洪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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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多年来,叶嘉莹先生在中国古典诗词的教学和传播方面投注了极大心力,其中对古诗词吟诵的提倡受到了广泛关注,取得了良好效果。新时期的吟诵主要有传统吟诵、普通话吟诵、新吟唱三种形式,而叶嘉莹先生是传统吟诵的代表性人物。

今年,中国古典诗词研究大家叶嘉莹先生年届九秩。在先生90华诞之际,国务院原总理温家宝、加拿大总理史蒂芬·哈珀等发来贺函,对她为弘扬中华诗教所作出的贡献表示敬意。多年来,叶嘉莹先生在中国古典诗词的教学和传播方面投注了极大心力,其中对古诗词吟诵的提倡受到了广泛关注,取得了良好效果。新时期的吟诵主要有传统吟诵、普通话吟诵、新吟唱三种形式,而叶嘉莹先生是传统吟诵的代表性人物。前不久,叶嘉莹先生出版了《古典诗歌吟诵九讲》一书,记者围绕此书及古典诗歌传播的一些问题对她做了采访。

叶嘉莹:语文课本选诗在精不在多

读书报:中国古代讲究“诗教”,请问您如何理解中国“诗教”的传统?

叶嘉莹:《尚书》云:“诗言志。”《毛诗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繁体的“志”写做“誌”,左边是“言”,右边上面是“之”(意为到什么地方去),下面是“心”。按古人的理解,诗是表达“志之所之”,即呈现你心念、志意的活动。在心为志,表达出来就是诗。因此,中国的诗歌注重的是人内心的兴发感动。人对于宇宙、人生乃至万事万物要有一种关怀,学诗即可培养这样一种关怀和爱心。

读书报:您多年来提倡古典诗词吟诵,请问什么是吟诵,吟诵的方法是怎样的?

叶嘉莹:《周礼·春官·宗伯》写道:“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讲的就是学诗的步骤。所谓兴,就是兴发感动。所谓道,通“导”,就是给小朋友一个正确的引导,要把这首诗真正的感发作用在哪里告诉他。什么叫讽?古人有注解,说讽是“不开读之”,也就是不打开书本地读,背诵的意思。什么叫诵?古人的注解是“以声节之”,也就是要有一个节拍和调子。什么是言和语?发端曰言,你说一句话引一句诗;答述曰语,我答一句话也引一句诗。《左传》里记载了很多这样的故事,特别在外交场合,用诗句来问答,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时代!

我看报纸上报道有人提倡读经,让小孩子背古书,可是不讲解,也不教他们认字。这样怎么可以!读书当从识字始。而且,教孩子读诗的话,你要告诉他诗人的兴发感动在什么地方。比如杜甫的《秋兴八首》,你要告诉他,杜甫是怎样一个人,他在怎样的历史环境中,他如何到了四川,到了巫峡、夔州,他过去有什么理想和抱负,他是如何准备回北方去,因为路上不平静,所以羁留在夔州,写下了《秋兴八首》,然后你再带他读“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这样,他才能对诗有理解,有感动,然后才是背诵、吟唱。如果一上来就是背诵,仅仅是背诵,还背得一串错字别字,有什么用!

读书报:古人有古音古调,比如《诗经》,可能他原来的发音和声调我们不了解,读起来都不押韵,不像唐诗宋词那样朗朗上口。这个问题我们该如何处理?是一定要去了解它原来的读音和声调呢,还是可以有一定的妥协?

叶嘉莹:这是可以有伸缩的。一般读诗,要注重平仄,平仄声一定要读对了。普通话里把很多入声字都念成了平声,这样就不合乎格律了。要尽量把它念到正确,把格律念对了。至于古音,像《诗经》和《离骚》,有人写过《毛诗古音考》《屈宋古音义》这样的著作,我们现在并不需要做那样的工作,因为如果按照古音来读,现在根本读不下去。我在加拿大UBC大学时,我们的系主任蒲立本专门研究中国古代的声韵,他教大家读《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严格读古音,大家都听不懂。我想平仄还是要讲究的,比如杜甫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节”和“发”都要念入声,不能念错了。

读书报:近年来,有的地方语文教科书减少了古典诗歌的数量,引起了批评,您怎么看?

叶嘉莹: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我不知道课本里选了哪些诗歌,又删去了哪些诗歌,所以无法具体地进行评论。我认为重点不在数量,而在于你选得好不好,是不是选了真正精华的作品,你选得再多,如果是糟粕的作品,也毫无意义。另外也在于你怎么教。还有,不要看低小孩子的智能,只让他背浅近的诗。你让他背“鹅,鹅,鹅,曲项向天歌”,这是骆宾王几岁时写的,算不上好诗。你就让他背杜甫的“玉露凋伤枫树林”,只要讲解明白,他一样会喜欢。

读书报:现在有不少人喜欢写作旧体诗,像中华书局等单位举办的“诗词中国”传统诗词创作大赛吸引了很多人参与,像周啸天以传统诗词创作获鲁迅文学奖引起争议,您对当下旧体诗创作的状况怎么看?

叶嘉莹:我了解不多。我知道有写得不错的,但水平参差不齐。写诗关键在于您是不是真正的诗人,有没有真正的兴发感动。有个人给我看他的诗集,他用诗写日记,每天都写一首两首的,我说你可以用诗写日记,但那不是诗。台湾大学里开设有“诗选及习作”、“词选及习作”等课程,学生要学习做诗的格律,要交一些作业,不过勉强凑出来的,也不见得好就是了。

读书报:您如何看现代诗,以及西洋的诗歌传统?

叶嘉莹:现代诗也有很灵巧的句子,像顾城的《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现代诗有很多种,从胡适之的白话诗,到后来郭小川、贺敬之的朗诵诗,再到顾城、舒婷的朦胧诗,还有台湾的现代诗,不能一概而论。现代诗接受的影响其实主要是外国的传统。

汉语的“诗歌”翻译成英文是poetry,其实poetry不是指我们这样的诗,而是指古希腊的epic(史诗)和drama(戏剧)。西方特别缺中国的词这样的作品。中国的诗还可以翻译,词很难翻译得好。中国早期的词都是写男女之情的,温飞卿、韦庄、冯延巳、李后主,都写爱情,外国人看不出有什么差别。其实温韦冯李,大晏欧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西方人很难体会这些,翻译出来都是“有一个美丽的女孩,我很喜欢”,其实,没有这么简单。

读书报:估计很多人问过您这个问题:您最喜欢的诗人,或者说对您生命和心灵影响最大的诗人是谁?

叶嘉莹:很难说,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我教杜甫最久,但最喜欢的是陶渊明,也喜欢李商隐。

读书报:前面您谈到读经,现在有不少读经班,让小孩子背《论语》之类,您怎么看?

叶嘉莹:我觉得可能还是有一些好处的。比如我,开蒙的读本就是《论语》,里面的一些话,我终生受用。比如“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对自己要苛求,对他人要薄责。又说“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都是说对自己要求要严格,这是我自小受到的教育。这是一种“弱德”,我提倡“弱德之美”,而现在很多人可能是以强为美,我要夺取,我要争取,我要打倒别人,我要不择手段地取得一切,我们小时候的教育和观念不是这样的。弱德是一种德,不等于软弱,你要持守自己,严格要求自己,不是向别人争取什么,无论怎么艰难困苦,都努力尽我的力量和责任。我的一生不是很顺利的,但我努力持守,我不是一个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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