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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刘三儿
来源:知青网 2015/11/17 10:34:00 戴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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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后来听比我们早来几个月的55中的北京知青介绍,此人是三连大名鼎鼎的刘云勇,大家都叫他在北京的名字刘三儿。回到北京的刘三儿,不像我们这批“小69”,没有好的工作单位,人家被计算机学院接收,而且还给了一套住房。

写下这个题目,心里觉得有点不安,因为刘三儿大号刘云勇,今年已近70岁,刘三儿是我们在北大荒时叫的,如今再拿这个称呼做标题是否有点不敬?但转念一想,前些年曾经风靡全国的电视剧《甄三》、《那五》不都博得观众的认可吗?再者说,刘三儿不拘小节,对自己、对别人都一样,刘三儿在我们嘴里叫了多少年,他不会怪罪我。想到这,心里便也释然了。

刘三儿是63年去的北大荒,当时叫支边青年,和我们这些68、69年下乡的知识青年叫法不同。其实,严格说,称他们为知识青年是恰当的,因为他们起码都是正经初中以上的毕业生,有高中生,甚至还有大学生。比如曾经和我在一个农工班的古培策就是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的。我们69届的就别说了,标准小学六年级,要按以前的说法就是高小毕业;即便是67、68届初中生也仅仅学了一二年的中学课程,“知识青年”的桂冠戴在他们头上着实有点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刘三儿是初中毕业去的北大荒。其实,按照他的学习成绩,升高中、考大学是应该没有问题的。但是,他的出身太不好了,军阀。所谓军阀,就是黄埔军校毕业的军官,搁现在可是各地方争抢、粉丝芸芸的抗战英雄、统战对象。那时候不行,是比地富反坏右这黑五类还罪重的身份,入团、上大学根本没戏。刘三儿识相,在全国还没展开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之前,就在国家刚刚脱离三年困难时期、全民刚刚能勉强吃饱肚子的63年,准确说是1963年10月12日离开的北京,10月18日到达目的地。他们是在支援边疆的号召下,奔赴北大荒,在290农场落了脚,这一落,就是16年,和他当年去北大荒时的年龄一样。他们这193人是当时北京市共计1028人分四批去北大荒的支边青年里的第一批。

第一次见到刘三儿是我刚到北大荒后第二天出操的时候。兵团有点半军事化的味道,每天早上都要吹哨出操。由于我们刚到北大荒,魂儿还没倒过来,所以几个69届同学都是哩哩啦啦揉着睡眼跑到队列里。连长大概体谅这帮孩子刚从大城市来,站在队前面等候最后的同学入列,没有说话。这时,我见前面一个带着蓝单帽、一根绳子缠着一件油脂麻花薄棉袄、个子大概1米75、身材匀称、一脸络腮胡子的人,一边乐一边有点嘲讽地扫视我们,“这帮小屁孩儿,没准儿昨儿晚上又哭一宿鼻子。”看他的面相,比我们大,估计得30多了,嗓门倍儿大,他也不怕连长听见。

后来听比我们早来几个月的55中的北京知青介绍,此人是三连大名鼎鼎的刘云勇,大家都叫他在北京的名字刘三儿。他刚刚受到团里的通报嘉奖,因为他所驾驶的康拜因(联合收割机)在刚刚结束的麦收大战中创造了全团最佳战绩,连续三天无故障工作,共收割108晌地。这是个奇迹,也可以说是“鹤立鸡群”。因为北大荒的土地虽说平坦,但也净是水泡子,谁也不敢担保不碰上地势复杂拖拉机趴窝或出现机械故障的事情。别的机组一天可能也就割个几晌地就趴窝熄火,抢修故障。用他们机务人的说法“不是驴不走就是磨不转”。而刘三儿的机组从早上开机,一直到晚上收工,从不熄火,噌噌地收割,哗哗地吐麦粒。那一战,使刘三儿和他的机组名扬全团,不仅受嘉奖,其经验还上了教材。

那天给我们介绍刘三儿的人还特别神秘地告诉我们,他不但干活棒,打架才厉害呢,“杠(北京话‘告诉’)你们啊,他可是踢跤玩儿拳都学过,是个练家子!”这一下勾起了我们的兴趣,因为那个年龄段的男孩都或多或少有好斗的习气,谁能打架佩服谁。于是我们催那位老兄继续讲下去。

“刘三儿这人特仗义。跟他一起来的一哥们儿有点瘦弱,有一天在食堂跟人打架吃了点亏,刘三儿正在地里干活呢,听说以后,马上赶到食堂,对那几个人大喊一声,‘你们别欺负他,跟我来!’说着把着一个墙角摆开架势,跟那几个人开练。一个人仗着块儿大,一通王八拳就抡上来了,刘三儿左躲右闪,抽个空当一拳把他打了个满脸花。随后,还从兜里掏出块手绢扔给那位,‘去,擦血去!’这老兄打架也仗义吧?没一会那几位就服了。练过和没练过的就是不一样!几个人对刘三儿一个人,他一点没吃亏,倒是有一个劝架的人头破了。原来是那帮人看几个人都打不过刘三儿一个,有点恼了,抓起一个饭碗就扔过去,正好一个女职工赶过来劝架,刘三儿头一低躲过去了,可怜那位女职工挨了一碗。不过,爷们儿就是爷们儿,不打不成交,他们那次打架的没过几天就和刘三儿和好了,而且现在是关系倍儿铁。”

从此,我们对刘三儿佩服起来。但是,没过俩月,形势骤变。1969年冬天,农忙结束后,连队按照上边的统一部署开展整党和路线教育活动。不知是上级有这个精神还是我们连领导自己琢磨的,路线教育一定要结合本单位的实际情况进行。一天晚上,当我们都躺进被窝准备入睡的时候,班长陈华生从连部开完会回来,坐在炕沿上,声音不大地说:“连里要进行路线斗争了,咱们班每个人都要提高警惕,和党支部、贫下中农站在一起,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改造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班除了陈班长,都是69年来的,到连里还没几个月,都抱着老老实实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心态干活,听领导的话呀!没见着谁跟谁要斗啊?陈华生是68年来北大荒的北京2中老高中生,白白的皮肤,双眼皮圆眼睛。我们的宿舍是刚盖起来的,还没接通电线,所以每个屋里都点一盏马灯。灯芯忽闪忽闪的,照的班长脸上忽亮忽暗。说完话,他也不上炕睡觉,而是坐在炕沿继续若有所思,看来有点心事重重。

接下来几天,每天晚上都在大食堂召开全连大会,除了学习报刊社论、整党材料外,就是领导声色俱厉地不点名批评有的人不甘心接收贫下中农再教育,而且看不起贫下中农,想要贫下中农接收他们的再教育,想夺党支部的权。我们这帮小青年在底下听得云山雾罩,不明白领导指的是什么事什么人。过了几天,随着上山伐木的13班班长董守义的从山上归来,小道消息就开始在全连散布开来。

原来,北京2中这批知青都是68年来北大荒的。大部分老高中生,个别是初中生。二中在北京是重点中学,他们的文化水平和综合素质明显高于其他地方、其他学校来的知青。数理化水平在那个时候显不出来,但是只要全营、团组织乒乓球比赛、篮球赛、文艺汇演,进决赛圈或前几名的不乏二中知青的身影,几乎成了他们的校友会,以致他们快成了才子的代名词。但随着他们在一年多的北大荒农活实践中基本掌握了农活技能,在各种生产、政治文化活动越来越显山露水,这些人也渐渐露出轻狂的书生面目。一天,农工班13班班长董守义给家里写的一封信在送营部邮局的路上被人拣到了。按说,人家一封贴了邮票的家信,你拣到了帮助扔邮筒里就得了,可那位老兄愣是给人家拆开看了。看就看吧,他还把信里面一句话给汇报了。什么话?“连队对我们很重视,要提拔我当副班长。”其实,这话一点问题没有,主要就是安抚一下远在北京、无时不刻不惦念自己孩子的家人,我在北大荒干得很好,请你们放心。但是,本来就对这些人平时露出的看不起老职工、连队干部的做派、言语心怀不满,一直发愁找不到机会打击一下他们狂傲气焰的领导正好找到了借口,楞把这句很平常的话上纲上线,说是他们几个要夺党支部的权,妄想让贫下中农接受他们的再教育。还把二中老高一的才子汪成用说的“我们就是领导嘴里的肉骨头,想吃咽不下,扔了舍不得”也高调批判,说是臭老九的论调,你们有什么了不起,该扔就扔!

现在看这是多么荒唐、可笑的借口。可势不可挡的大批判烈火就这么燃烧了起来。为了有的放矢,特意下令,把正在山上伐木的始作俑者董守义从山上叫回来接受批判、写检查。书生就是书生,经不住事。可怜的董守义回来后连着几天,衣服没脱,连夜在油灯下写检查。写累了就和衣躺一会,连大头鞋都不脱。那时我失眠厉害,晚上整宿睡不着觉。多少次看见他边写边唉声叹气,有时还听见他躺下迷糊了,又发出梦中的低声缀泣。

对男二中知青“想夺党支部权”的批判方兴未艾,突然火力调转方向了!一天收工回来,只见连队食堂贴出了大字报,《坚决批判资产阶级大染缸刘云勇》。这又是哪一出戏呀!

原来,这也跟二中那几个正倒霉挨批判的知青有关。一天晚上,刘三儿到旁边连队去找几个老乡喝酒,喝到很晚才往回走。快到三连的的岔路口时,只见路边几个人正在嘀嘀咕咕议论着什么事。北大荒没有路灯,当刘三儿快走到他们身边时他们才“呦”了一声赶紧散开。刘三儿刚喝完酒,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干什么呢你们!几个人见是刘三儿,如释重负,忙不迭地说,是你呀,我们在这没事瞎聊几句。三儿,现在连里正批判我们几个呢,你回去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在这儿今晚上见到我们了,要不又该批判我们搞串联了。

“嗐!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刘三儿哼着小曲走了。

第二天一早,刘三儿被叫到连部。

领导既严肃又面露点微笑:“刘云勇啊,问你个事。”

“怎么啦?什么事,这么早就把我提(di)了过来?”刘三儿平时跟谁说话都大大咧咧,跟领导也如此。

“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上二连喝酒去了,怎么了?”

“几点回来的呀?”

“快十点了吧?喝的挺多,没留神几点回来的。”

“那你回来的路上见到谁了没有?”

“喝那么多酒,迷迷糊糊,跟踩着棉花套子似的,能回来就不错了,哪看见人了!”

“真的谁也没见着?领导脸上的一丝微笑没有了,留在脸上的全是严肃。”

“真的谁也没见着。”刘三儿一脸的不以为然。

“你跟我不一条心!”领导恼了。

“我凭什么跟你一条心呐!”刘三儿也火了,大眼睛一瞪,跟领导叫起了板。

“行!你回去吧!”领导悻悻地一挥手,刘三儿甩门而去。

刘三儿还像往常一样哼着小调到机务排上工,检修、保养他的康拜因。没一会,一个昨晚在路边谈话的二中知青走了过来,讪讪地低声问:“三儿,今天领导找你了吗?”

“找我啦!”

“问你什么了?”

“问我昨晚在岔口看见谁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谁也没看见呀!”

“哎呦,三儿,真对不起,我们昨儿晚一琢磨,这么几个人在路边说话肯定有人报告,说我们串联,所以今天一大早我们几个就到领导那坦白去了,还把碰见你的事也说了......”

如果不是只留了个寸头,刘三儿简直要怒发冲冠!唉!看了看这位正在挨批的可怜人,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从那天起,三连的“路线斗争”又有了新内容,批判刘云勇的资产阶级大染缸。这肯定跟领导心里搓火,刘三儿竟敢跟领导不一条心有关。由于我们刚到三连没几个月,基本是俩眼一抹黑,不管是批二中的“夺权”还是批刘三儿的“大染缸”,我们只有坐在台下的长条凳上听喝的份儿,让喊口号就喊口号。不过,我对刘三儿为什么是“大染缸”最感兴趣。听了几次批判会,再看大字报,慢慢对刘三儿这个“大染缸”的含义有了点了解。

刘三儿从小爱看书,来北大荒也带了一箱子书。书看多了,有时候就跟身边的哥们儿讲讲书里的故事。那个时候,北大荒除了他们这批星罗棋布在各生产队里的北京青年外,绝大部分是五十年代开发北大荒的转业官兵和逃荒来的山东“盲流”,大都没什么文化,也没有什么文化活动。所以,听刘三儿讲故事就成了当时队里的一道风景线,也是那时五分场一队的一大文化生活。书读得多,口才又好,只要有空闲,天天他的身边都会聚集或多或少的听众,听他神侃。天南地北,三皇五帝,国内国外,人物历史,无所不能。文革开始,三侠五义、封神榜之类的老故事不能讲了,牛虻等外国故事也不行了;到后来,凡是文革前的故事都不能讲了。说不能讲,是不敢公开讲了,但是,天黑以后,宿舍门一关,照样有些忠实的听众到刘三儿的炕头听故事。没有不透风的墙。以前领导也知道刘三儿每天身边都围着人听他“白话”,没当回事。但那次他得罪了领导以后,不行了,就把这个现象上升为阶级斗争新动向,刘三儿就是个“大染缸”,他向广大职工、知识青年灌输封资修的思想,必须狠狠批判、肃清其流毒。那些天,我们白天不是到松花江的岛子上去砍条子就是修水利挖冻土,又冻又累,晚上收工回来,还要开全连的大批判会或者开班里的小会,每个人都得发言表态。其实,不管大会还是小会,都没有什么实质内容,无外乎拉拢腐蚀青年、出身反动军阀、对社会不满,散布什么“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我要把宿舍坐穿”的反动言论......等等。

不过,大批判搞了一段时间后,我感觉突然有点降温了,调子不那么高,领导在台上讲话也不那么凶了。尽管对二中知青、“大染缸”的批判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但是那时候的政治气候,只要你被批判了,你就成为无产阶级的敌人,就成了革命群众的对立面。因此,三连1969年冬季由党支部发动的“路线斗争”取得了合乎逻辑的成果:二中的几个知青作深刻检讨,才子汪成用说自己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同错误的敌人——贫下中农作了错误的斗争!”刘三儿被清出机务队伍,下放到基建排作了小工。

在刘三儿挨批判的那些天,我观察到他不像二中那几个人天天垂头丧气,无精打采,而是照样走起路来挺胸抬头、健步如飞,说话照样嗓音洪亮,由连队去往大田的路上照样哼唱歌曲。后来我们12班与8班合并,跟刘三儿成了一个炕头的战友,跟他接触的机会多了。奇怪,他的身上真的好像有一种磁力,吸引着我们。不知他是不长记性还是我们不自觉,反正在地头或者上炕睡觉前,宿舍里的人还是或长或短地听他的故事,我还总跟他学文革前的歌曲,比如《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燕飞塞北》等等。

有一天我让他讲讲以前老北京人摔跤玩拳的事,他打开了话匣子。

“以前在北京就是打架也讲究局气,不像现在动不动就是板砖棍子。要是两拨人互不服气,就约架,一般都到城根,或者找个没人的空地。双方先商定是摔跤还是玩拳。定下来就一对一的比试。一边输了再上一个,最后输了的说服了就完事。有一次我的一个哥们跟对方约了架,让我去给他‘戳着’。我们俩去了。到那一看,对方来了五个。我一看这阵势,就跟我那哥们儿说,你别上了,我先来。跟对方第一个人上去没两下,一个‘别子’就给他扔那了。第二个也没怎么费劲也给撂了。我还没歇口气,他们第三个‘噌’就冲过来了,想趁我没留神喘口气的时候来个突然袭击,没想到我顺着他的来势,一个‘勾腿’,又让他躺那了。这下那边人有点急了,又冲过一个来。我后退一步喊了声:‘刹!哥儿几个,我摔了你们一个又摔一个,连着摔了你们三个,你们还好意思上啊?要不你们就把我这小拇哥儿掰了,要不咱就打住。’把人家小姆哥儿掰了是自取其辱。那几位一商量,‘得了,服了哥们儿’,撒丫子颠了。”

真有点江湖好汉的味道!

可能是禀性难移,到了我们班没多长时间,刘三儿又惹事,晚上又被批判了。这次不是因为“大染缸”而是诉诸武力。那天在地里干活,他边唱边干挺乐呵,一点没有下放改造的痕迹。不知因为什么,他和同班的一位老兄言语有点不合。一开始是吵吵,后来他说我不理你,你也别再跟我废话。谁知,那位老兄还是喋喋不休地没个完。刘三儿有点恼火,指着那位老兄说,你别没完没了,再说一句话我就揍你!谁知那老兄还是唠叨,你还敢动手不成?还没有共产党的王法了?他的话音没落,刘三儿把手里的家伙一扔,嗖地蹿了过去,几个人都没拉住,只见三拳两脚把那老兄打倒在地,呜呜哭了起来。

得!晚上开会吧。受害人很委屈地把事情经过叙述一遍,博得不少人的同情。接着领导命令刘云勇上台检讨。他的检讨内容记不得了,印象深的是他的最后一句:“如果谁要再挑衅,我仍将不吝惜自己的力气!”这是检讨还是战书啊?!

接下来还有班组的批判。我那时已经入团,应该算是连队的骨干分子。可是,在大家都要表态批判的气氛下,我没有开口。让我向一个平时很尊敬的人开火,很难张嘴。因此后来我也受到了连领导的指责,说我大是大非面前立场不稳。

转眼到了1979年。北大荒的知青返城大潮也把刘三儿也卷回了北京城。2月27日他拿到了回京的准迁证。这已经据他离开这座城市16年。

回到北京的刘三儿,不像我们这批“小69”,没有好的工作单位,人家被计算机学院接收,而且还给了一套住房。这是因为有了解他的线人介绍,计算机学院才慧眼独具,把他作为人才引了进来。因此,他的上海夫人,当年一营六连的“连花”,也按照他们离开北大荒时的约定“哪边有房在哪边聚集”,与他在北京团聚。

上世纪80年代初,国家向世界打开大门,各种以前国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洋设备、洋机器蜂拥而入。计算机学院也引进了诸如复印机、传真机、打印机、扫描仪等洋玩意。设备进来了,还得请洋人来帮助安装。刘三儿理所当然地负责这项工作。一般外国专家到中国安装设备,设备能够正常开机使用,教会操作就OK了。可刘三儿一琢磨,他们走了,这设备保不齐会出现各种故障,再请他们回来可不是件容易事。他想了个歪点子。趁洋人不注意的时候,不是把这个设备的哪个不起眼螺丝松几扣就是悄悄把哪个线路的焊点弄虚了。这样一来设备不能运转,老外就得按照程序一步步拆开设备,一点点检查。刘三儿在旁边热情有加地帮助递工具,同时死死记住设备的检查程序、设备的内部状况,老外如何处理故障。有时,看得差不多了,而老外还在那抓耳挠腮找不到故障点,他就若有所思地拿着改锥在他弄松的螺丝上拧几扣,嗯?正常了!就这小伎俩把一个日本专家高兴得一个劲冲他伸大拇指:“刘桑,你的大大地!”既偷了艺,又当了好人,一举两得。由于有在北大荒干十好几年机务的底子,再加上刘三儿的聪慧和歪点子,很快他在京城有了名气。电冰箱、洗衣机、复印机、包括进口汽车等洋设备还没象今天这般普及的时候,他已经在业余时间活跃在修理行业,应邀接活了。

一天,一个单位的司机经人介绍找上门来,说他承包的一辆进口大货车趴窝了,找了好几家修理厂,不是说修不了进口车就是国营企业那一套,让排队等着下修理单,连排队带修好得一个来月。这哪等得起啊?因此,经人介绍,慕名而来,想请刘三儿出马给看看。刘三儿随司机来到停车的东单体育场,让司机把车打着火,他转着圈听了一会,然后说:“这么着,明天一天我给你修好。条件是,你早上给我准备一缸子茶,中午在对面的北京饭店要一份快餐,工钱是100块。怎么样?”虽说100块在80年代初也是个不小的数,那也比在这趴一个月省老了去了。中!司机满口答应下来。第二天一早,刘三儿一个人开干。渴了有茶水伺候,中午饿了,北京饭店的高档快餐送来了。到了傍晚,100块钱揣兜里,打道回府。那个外地司机也高高兴兴地把车开走了。这就叫本事!

一晃,刘三儿也往70奔了。前几天几个北大荒战友聚会,见他满脸红润,底气十足,酒量蛮大。饭桌上我问他:“那时候批判你是大染缸,一开始挺厉害,后来突然降了火候,是不是你偷偷给领导写检查了?”

“哪呀!”刘三儿一拍桌子。“一开始批我,我没理会,后来我看他们要来劲,那天晚上我就到领导他们家去了,进门就指着领导说,‘你们爱怎么批就怎么批,我不搭理,可谁要是敢动我一个手指头,我可不客气,我单身一人,你们都拉家带口!’领导一家大眼瞪小眼的,说完我拉门就走了。第二天就变了火候了吧?”

“我说的呢!”接着我又问他:“那时候你这么挨整,现在还恨那时的领导吧?”

“不恨,其实我挺佩服他的。”这个回答让我意外。因为我至今还在恨着那个没有人情味的领导。当年我的哥哥从南京到东北出差路过北京,而他就是不批准我的探亲假,

刘三儿说:“我之所以佩服那个领导,是因为他挺有法子管理人。我在1992年回北大荒的时候,还专门去看望他。那时候他挺惨的,那么大岁数了,还是个老资格的领导干部,竟然在黑龙江的一个江岔子里帮助他的儿子看渔场。我是趟着没过大腿的江水走到他住的窝棚的。他一点没想到我会去看他,眼泪都出来了!后来他到北京,接待他的人说想见谁,他第一个就说想见我。怎么样?没想到吧?”

真的没想到!也真的想不透,这个刘三儿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他永远是挺胸抬头,他永远声音洪亮,他永远嫉恶如仇,他永远仗义勇为,他永远好友如云,他永远聪慧睿智......他到底是怎么一个人呢?

他就是一个地道的北京爷们儿!

草毕于2015年11月4日陶然亭

责编:房凯元 (如需版权合作请联系 hezuo@haijiangzx.com 转载请注明来源海疆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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