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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70后北京娃的童年地标
来源:北青网-北京青年报 2016/01/26 14:57:49 作者:王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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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德胜门箭楼、护城河还是荒废状态,无人打理,由此成为几代孩子们的“游戏乐园”。而今,护城河垂柳荫荫,堤坝护岸,箭楼也早已修葺一新,开门迎客,成为古钱币博物馆展区了。

认识大滨夫妇十来年了,如果没有电影《老炮儿》,我们或许聊不到各自的少年乃至孩提时代。而2016新年伊始的聚会,借由电影《老炮儿》,早年间的趣事却几乎乐翻了餐桌,以至于到分手的时候,大家仍意犹未尽。之后,我又和大滨相约,用了一个下午,伴着一壶柠檬红茶,请他将从小居于京城的所见所闻向我详细铺陈。

蓟门里元大都遗址

“不光茬架,我们还茬舞茬吉他”

那些70后北京娃的童年地标

首先就说到了茬架。大滨说:“八十年代中期那会儿,不光茬架,还茬好多东西。我那时候住在北航大院,初高中那几年,蓟门里元大都遗址那儿,经常有社会青年聚在一起弹吉他,边弹边唱,你唱我接,直到其中一个接不下去,就算输了,那就得认罚,这就是茬吉他。”

“怎么罚?”

“把自己的吉他放在地上,自己踹碎!然后回家接着练去。”

“我是1971年生人,茬吉他热火朝天的时候还小,没什么资格参加,但我和同学经常去看。那年代人都不富裕,最流行、最好的是红棉吉他,玩吉他的都想有一个。我记得特别清楚,72块钱一把,次一点的是星海,属于普及型的,也有人用,就是真茬琴的时候很少有人带,因为拿出去有点掉价,都是在家练习用。我买过一把红棉,那真是省吃俭用啊,买来以后宝贝得不行,找各种渠道苦练技艺。那时候没地方真正找老师学,大部分是自学,谱子什么的都是油印的,然后互相传,较着劲练,热情高涨,那样的学习劲头比家长督着管用多了!因为弹得不好小伙伴瞧不起你,以后还不带你玩了。茬吉他输了就得把千辛万苦攒钱买来的宝贝砸了,我每次都心疼得不敢看。”

“有弹得好的吗?”

“有啊,真有弹得好的!”大滨瞪圆了眼睛:“他们那些花式我都不知道去哪儿学,净出偶像,招小姑娘喜欢。”

“后来有成名的吗?”

“就是没见成名的。”

“我们班有一个同学,学习不好,但是吉他弹得好,歌也唱得好。那时候正是齐秦、王杰特别火的时代,差不多全民都唱,我们这同学唱得格外好。我记得他还去参加过北京市中学生歌唱比赛,我们好几个同学自发骑自行车去剧场看,他唱的是王杰的《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还得了第一名。毕业之后就不知道他去干嘛了,我记得他姓何。”

学院路上除了大滨所在的北京航天大学,还有其他好几所大学,所谓八大学院。大滨说:“各个学院之间的孩子也经常相互挑战,地质学院的就向我们挑战过。不过还是分着区域,城里的不太到我们这边来,西四的就在西四,东单的就在东单,特别有名的是西四的‘七龙一凤’,不知道的都不好意思说话。”

“茬舞也红火过一阵,电影《霹雳舞》就是那时候拍的吧?”《霹雳舞》!当然记得。

“我们班上还搞过霹雳舞舞会,但都是瞎跳,群魔乱舞似的。跳霹雳舞讲究装备,得戴无指皮手套,上面有几个洞,钉几个铆钉。但一般都买不起皮的,戴革的,戴一段时间线头就都耷拉出来了。还得穿‘高耐’。”

“什么东西?!”

“高帮耐克鞋!你不知道啊?!你是不是北京人啊?”我被大滨斜着盯了好几眼。

“你接着说!不知道很奇怪么?霹雳舞不都是‘那样的’男孩子玩的。”

“高耐!高耐!白颜色的,侧面一个大红勾,48块钱一双。”大滨双手颇为急切地比划着。“那是茬舞时必穿的!我还记得我们家邻居的男孩,追着他妈屁股后面要‘高耐’,把他妈烦坏了。”我看着大滨,忽然很想问问为什么说到这段时他激动得脸都红了?但没有问出口。

德胜门外大街冰窖口胡同

回碗不空,是老北京的礼数

搬到北航大院之前大滨住在德胜门外大街冰窖口胡同,和父母及奶奶一起,那是由拆迁老四合院而建起的排房。真是排排站的房子,共四排,都是平房,大滨家在最里面一排最里面的一个院落。至今他还记得院子里种有一棵榆树,到2008年这处房子拆迁时已经长得非常粗壮。那是他的奶奶亲手种下,要给他的一位哥哥结婚打家具用的。

那些70后北京娃的童年地标

“我们家三间房,真算条件好的。胡同口住着小孙一家。这家人的房子就一间,憋屈,基本没有窗户,两口子带一个孩子,饭桌摆在家门口的胡同里,每天一家三口坐胡同口吃饭。小孙是个酒腻子,瘦小枯干,媳妇身材比他还高大。这家伙喝了酒嘴里就爱碎碎叨叨,一天两天还行,后来就经常把他媳妇惹毛了。有一次俩人又吵起来,那一次媳妇真急了,回屋抄了条牛皮腰带出来,照着小孙好一顿抡。小孙被打得鬼叫,四处躲。后来他还咽不下这口气,到处找人诉苦。东屋齐老太太特逗,听了半天唠叨后特别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认了吧,你就当被红卫兵打了一顿。’”

“还经常半夜吵。有一次我起夜,从厕所回来听见他们又在吵架。我就站在门口看,大半夜看得兴致盎然,等他们吵完了我才回家,现在想起来就像半夜看场电影似的。我奶奶半夜一醒看床上没我,半天不见人影,急得什么似的。不过那时候街里街坊的谁家有个事都会去劝,叫拉架。”

大滨的记忆中也有带着香味儿的,谁家做了新鲜点的吃食,都给街坊四邻的送点儿,这可比现而今的微信朋友圈实惠多了,是看得见摸得着吃得上的美食。这些好吃的基本都便宜了家中的孩子。“收礼人家在把碗送回时也不空着。回碗不空,这是老北京的礼数。”

德胜门箭楼

是个“绝好的攀岩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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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滨家距离德胜门不远,我以前就听曾居住于那一带的人回忆说:小时候曾经爬过德胜门箭楼。听起来,那大概是男孩子大冒险“挣头牌”的一处领地。德胜门箭楼少说有四层楼高,楼身使用灰砖,交替层叠,楼城墙部分由下而上两层砖相错出一个窄边儿,宽有寸许,可容侧脚相踏,还真个是“绝好的攀岩场所”,但是越向上踏脚越窄,危险系数越高。一位现年五十岁的先生十来岁时曾和同学数次攀登,总是攀爬到一人多高时便手抖心颤,在还来得及跳下不至摔伤时不顾脸面地纵身跃到地面。

但是大滨讲了他父亲和叔叔的“英侠行为”,当然是听他奶奶说的。两位现今八十来岁的老人家当时也是十来岁,那时的德胜门箭楼城头满布长草,燕群穿梭,两位小英雄脚踩木底凉鞋,拾级而上,在引起众人注意时,已经人在半空了。“我爷爷打箭楼下过,看好多人聚在一起仰头向上看,还听见有人小声说:‘这谁家孩子啊,爬这么高,吓死人了!’我爷爷跟着仰头,辨认了一会儿就连大气都不敢出了。那时候人真是善良,大家屏着气看,都不敢大声说话,怕惊着俩孩子。哪像现在碰见个跳楼寻短见的还有叫好的,这点我无条件支持六爷。直到俩人爬到城头,一翻身窜进了垛子后面,大家才长出口气议论纷纷地散了。晚上,胡同深处传来阵阵惨叫,我爸和我叔回家挨了那一顿胖揍啊!”

而前文提到的那位总是半截跳下的“英雄”说:越向上踏脚越窄,爬到半截想要下来比上去还难,所以能爬上去的小孩都是想下不敢下来,只好向上的。所以他上到箭楼城头的路径都换作了沿楼盘旋而上的台阶。

孩子们上到城楼,还要尽享一大乐事。

春节期间有烟花放,男孩子们最爱的是响炸天的“二踢脚”。他们拎着各自“宝贝”登上德胜门箭楼,创造的是一种新玩法。

各人寻两块砖头,在城墙垛上把它们倾斜相抵成为支架,取一支“二踢脚”放上去,目标是城楼下方的护城河。“谁带小线了?”谁带什么早已事先说好,于是带小线的孩子从兜里掏出一团纳鞋底子用的白色棉线。“火柴呢?”带火柴的孩子拿出了火柴。很多人还有印象,那时候一包火柴10盒,用那种蓝颜色、粗粗质地的纸张包裹,两毛钱一包。现在听来颇便宜,但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孩子们从家中拿一盒火柴也是要悄没声的。因为一根火柴点一次煤气罐,用得费,小小地积起来,也是家里的一笔支出。

火柴点燃小线,小线不紧不慢地燃着,小孩儿兴奋地哆嗦着将冒着青烟的线头伸向炮捻子。嘶嘶燃烧之后,二踢脚带着第一声巨响导弹一样朝护城河飞去,孩子们紧张地眺望。“导弹”有的潜入水中,有的在空中爆炸,最理想的效果是在水面炸出水花。每当一处水花飞起,欢呼声都是响彻一片。每一朵水花都映着一张孩子的笑脸,那是那个时代孩子特有的没心没肺和无牵无挂。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德胜门箭楼、护城河还是荒废状态,无人打理,由此成为几代孩子们的“游戏乐园”。而今,护城河垂柳荫荫,堤坝护岸,箭楼也早已修葺一新,开门迎客,成为古钱币博物馆展区了。

护城河

暑假里,家长和孩子的斗智斗勇不断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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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啦!去游泳。

还有一处地方可称为孩子们的胜地,家长们的梦魇,那就是冬天点炮夏天游泳的护城河。护城河水清又清,提心吊胆的家长数不清,尤其到了暑假时。

那时几乎每年暑假后开学都有学校学生缺席,原因是溺水身亡。虽然学校放假前反复叮嘱,也挡不住圈了一学期的娃儿们纷纷蹦下河去。

放假了的孩子回归家庭,交由家长负责,爸爸妈妈会联起手来好言相劝、威逼利诱,为的就是叮嘱孩子不要背着家长玩儿水。于是,家长和孩子们斗智斗勇上演一出出好戏。“家长下班,孩子回家,当妈的如果起了疑心,就会把孩子叫到身边问:‘说,去没去游泳?’‘没有。’‘伸胳膊我看看。’下过河的孩子就不敢伸出来。当妈的就一把拽过孩子的胳膊,用手指甲在皮肤上这么一划,”大滨说着,撩起袖子一个手指在上臂作势下拉:“如果划出一道白印来,就说明这孩子去游泳了,那一顿揍就免不了了。”

这事是真有,因为游泳后泡了水的身体皮肤干燥,缺少油分,想划出道道非常容易,故而妈妈们要抓现行基本一抓一准,孩子们几乎没有还手余地。勉强可行的办法是从水中出来后在阳光下直晒一会儿,用力搓搓身子,直到再出汗,但玩得忘乎所以的孩子一出水多数时候已是太阳落山,所以用此法子也常常无济于事,只好挨挨擦擦回家等着挨揍。

那些70后北京娃的童年地标

写个毛笔字,看你再跑去玩水!

还有的妈妈招数更绝,在孩子后背手臂够不到的地方用毛笔写字。这招够狠,毛笔字遇水即化,要想不挨揍,只好不碰水。望着护城河水叹息的小孩何其多呀!

“以前护城河的堤岸是自然形成的,就是泥滩,有好多水草。其实那还好,游累了上岸很容易。后来修了水泥的那种高高的台子,时间一长特别湿滑,根本爬不上来,很危险,大家也就不去游了。”

板桥头条

大杂院里住了一位宫里出来的人

大滨的姥姥家在京北积水潭板桥头条的一处四合院里,也是他童年时常常光顾的地方。据说最初是自己的产业,后来慢慢演变成了大杂院。那座院落中的故事,大滨讲起来也是妙趣横生。

“北屋三间房住着一对老夫妇。老头老太太有仨闺女,全是大学生,全是大夫。老太太年轻时婆婆给委屈受,每顿饭前先让喝三碗汤,为的是占住胃,好少吃饭,谁成想把胃撑大了,八十多岁了还用小盆吃饭。做饭还老糊锅。我们常听见老头扯着嗓子骂老太太:‘你再嘎巴锅,我就尅你!’棍子做的拐杖杵地杵得咚咚响。”大滨做着杵地的动作,逗得人跟着哈哈笑起来。

“还特省钱,老头夏天老是空着上装,推一辆竹子的那种婴儿车出去买菜买水果。烂菠菜、裂了口的西瓜,一买买一车,买回来什么老两口那几天就吃什么。种花种得特好,门口的月季花开的碗口那么大。”

“东屋里住的是一位从宫里出来的老人,就自己个儿,据说以前在宫里是修古书的,学徒,不是太监。老头个儿头挺高,得有一米七八,肩膀总是挺得直直的,下巴上净是白胡子茬。特别讲规矩,有礼貌,在门洞里遇到三岁孩子都让,看见有人过来就一躬身说:‘您先请。’老那样。就是不爱干净,冬天见天穿一条免裆裤,没见他换过。”

在大滨眼中,那个杂院是闹市中的一小处乐土。“别看是大杂院,收拾得特别干净,我小时候院里走路的地方还是土地,近几年都磨成水泥的了。”大院里的居民大多数没有正式工作,小摊小贩、做临时工的居多。“有一小子,九十年代中期干过一段小买卖。不知道他从哪儿倒腾来的烂哈密瓜,他在家收拾,把烂的地方削掉,再把好的瓜切成小块,穿一根签子,装在一个白色泡沫箱子里,端到积水潭地铁口去卖,一块钱一块。城管老抓不着他,因为他抱着箱子一拐弯就跑回家了。”

在大滨的讲述中,回忆像深埋了多年的种子,遇到合适的土壤又生出芽开出花来。我们品味着老北京过往的点点滴滴,心中迎接来归乡般的虔诚。一壶柠檬红茶喝到了底,渗出愈发浓郁的香气。

原标题:那些70后北京娃的童年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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