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谱写黄土地厚重的青春礼赞
来源:北京知青网 2016/04/29 10:07:40 作者:胡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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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我是 1963年高中毕业的,1965年作为北京上山下乡知青,我和几千名同伴来到银川市郊区的平吉堡,在农十三师一团五连当农工。史铁生当牛倌时的照片铁生69年冬天回京,后来送父母和妹妹史岚下放到云南,所以,70年回村就晚了些。

从北京到陕北是在火车里眺望,在卡车中颠簸,在山路上跋涉。冬季苍凉的清平川山梁上知青的队伍在黄土高坡上蜿蜒前行,稚嫩的脚步在山路上流淌。到达目的地的最后一段路是二十里崎岖的山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看到山下的村庄了,下山的路太陡了我止步不前,近二百人的知青队伍陆陆续续下了山,我成了最后一个,人们在山下期待着我快点下山,最后只好在几位同学的帮助下连滚带爬下了山,至今这一幕都历历在目。

很快我们就被分配到了各个小队,每个小队四至五人,很幸运我们班的五名女生一起被分到关庄公社关庄大队第三小队。我们守着邮电所、粮站、供销社,所以我们能在第一时间收到家书,还可以随时去供销社买点灯用的煤油、盐、还有散发着煤油味的粗粮饼干、清油点心,粮食不够了可以到粮站买小米、麦子,当时能有这样的条件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那时我们还不到二十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干的都是体力活,很能吃,最初的一年半吃国家供给的粮食,过后就和社员一样靠队里分粮过日子,奔波一年按人口每人分一百多斤粮,按工分也就三四十斤,加在一起才二百斤原粮,根本维持不了一年的口粮,更不要说一群不懂生活不会做饭的我们了。

插队就是劳动和生活,最初的劳动是从担粪开始,天不亮就起身肩上担着粪筐摇摇晃晃走在漆黑崎岖的山路上,有一次一位知青不小心把筐掉到了山沟里,老乡帮助她下到沟里捡了回来,但这样就少送了一趟粪。其它的农活有嫁接苹果苗、扛着老镢刨地、除草、种麦收麦,种麦是一撮一撮的撒种,不像平原一行一行的撒种,所以产量不高。收麦时不管当天是上工的还是没上工的人都得去场上干活,有一次正好轮我在家做饭很晚了他们才回来,还问为什么没有去场里干活我还挺纳闷。

知青随着招工、病退回京,人数渐渐少了,原来每小队一个灶大家轮流做饭,现在剩下一两个人,做饭成了问题,于是就并队合灶,可是谁都不愿意做饭,我想上工也很辛苦,不如做饭,于是承担起做饭任务。做十几个人的饭可不容易,二尺多直径的大锅烧开一锅水要很长时间,拉风箱的手臂都酸了。好在公社有个小煤窑,一个月去拉两车煤,还要有人去砍柴供点火用。灶火垒的好坏很重要,垒不好就往回倒烟,弄的满屋子烟呛的人鼻涕眼泪一大把饭也做不熟。

北京干部老张是军人出身,他带领我们对现有灶火进行改造,用二次回风的方式让煤充分燃烧,热量充分利用。方法是在锅底位置砌一个马蹄形的围火圈,出口与烟道相反,经过实践火力确实很大,但由于圈的内外温差太大,锅热后一放进菜,添水就炸裂了,为此不知烧坏了几口锅。每次锅裂了都很着急,发愁到哪去弄锅阿!只好让男生帮忙满村找锅、借锅、买锅,没有锅十几个人下工后都没饭吃,好在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但灶火是非改不可了,于是降低围火圈,经过完善后的二次回风灶再也不烧裂锅了。

每天的主食是发糕、面条和粥,把玉米、高粱磨成面用来蒸发糕,把蔓豆磨成面擀面条,很少吃馒头、小米饭。陕北不产大米所以根本吃不上大米饭。十几个人吃饭粮食吃的很快,没几天就得磨一次面,磨面前一天要先到小队把驴预定下来,第二天得早早去牵,不然准剩下最瘦弱的一头驴了。若是赶上这种情况一天下来磨不出多少面还要不停地赶驴,驴毛飞的面粉里全是。做菜也不容易,胡萝卜烂了舍不得扔,粘糊糊的拿在手里直恶心,没办法忍着摘,不能浪费呀。炒菜也是毛厨子怕旺火,记得有一次炒土豆丝忙乱中把氮肥当成了盐放进了锅里,事后发现也没倒掉,开饭时告知大家,男生不吃,女生都吃了,也没出什么事,只是女生都胖了。

农村的饭菜很单调,为了丰富伙食,北京干部老张教我们做黄酱,还有个知青叫郑红原他会做酱豆腐,靠自力更生我们吃上了自己做的黄酱和酱豆腐腐而且味道一点也不差。夏天吃凉粉也是自己用荞麦做,蔬菜靠我们自己种,茄子、扁豆、柿子椒,种子是从北京带来的,为了解决吃油问题自留地全种小麻,自己动手出麻油,炒、碾、熬一道工序不能少,最后剩的麻汤煮小米饭,这是陕北人最爱吃的麻汤饭,谁家出油都请邻居吃麻汤饭。我们也喂了猪,一次看到一本澳大利亚的农业书上说喂猪吃生玉米粒与熟玉米吸收都一样,而且节省燃料和时间,我们就照办了,直接把玉米棒往猪圈里扔,猪吃得很欢,煤省了,事也省了,老乡看了直摇头。

由于我们是在公社所在地,上下川的知青同学来办事都到我们灶上来吃饭,他们一来可热闹了,下工后打扑克、跳绳、唱歌,唱长征组歌有指挥、独唱、合唱,全是即兴参与,天晚了就点上汽灯,照的知青窑前亮堂堂的像过节一样。年轻人精力充沛,不知谁说下川路边有一块大石板可以做乒乓球台,于是男生们齐上阵愣是把大石板运了回来,很快乒乓球台就垒好了,我们终于有了正规的体育活动了,乒乓球台就没有闲过,我们大队成了上下川知青活动中心。

插队生活虽然艰苦但却充满了青春的美好回忆。在陕北这块神圣的土地上,我们吸取了营养,收获了人生,谱写了像黄土地一样厚重的青春礼赞。

1969年1月13日,我15岁满已经23天,出发到延安地区的延川县插队。这批本来没有我们65级的事,但是名额不满,工宣队就把出身不好的65级少数人顶了上去。当时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就被“光荣”了一把,跟着64级的孙立哲去了关庄(公社所在地)。立哲不知有何恶习,被同班的女生“放逐”了。他找了初643班(关家庄)的男生,史铁生“见义勇为”,请立哲到“入伙”,无意间就把我“剩”下了。

当孙立哲把我叫出窑洞告知此事时,入夜已深,茫然四顾,漆黑一片,油灯点点,鬼火飘飘。我无知无靠,于是赖上立哲,表示绝不和他分开。立哲心动,再找铁生,他们热情地“收容”了我。从此,我才享受了与铁生同窑同炕的待遇(余者为立哲、曹博、钟兴华)。

当时,也有家在清华的同学邀我“同插”,但因文革教训,我不愿意和清华的孩子“扎堆”。本来附中工宣队就有“清华子弟,插队主力”的说法,到延安再混在一起,很可能被打入“另册”。何况父亲这个“黑帮”还有一顶“臭老九”的帽子,在清华比其他人更“黑”一点。

第二天,我们21位少男少女就在延川县关庄公社关家庄大队落户了。老百姓开始以为我们是“工作队”,后来认为也就是“过日子”,用标准语言来表述,是参加(社会主义)革命,反修防修,而当时的我,则觉得可能是一场时间长短不定的“大串联”。

关家庄大队全体男知青,前排左起:姚元、李子壮、张效德、史铁生。后排左起:钟兴华、李金路、孙立哲、曹博、陈绳祖、徐劳力。

一 拆庙德岂薄 砍柴力不任

我们到延安,第一头疼的事情是砍柴,五个大小伙子还不如一个12岁的男娃砍得多(经烧),让村里婆姨嘲笑了一顿,很受伤。后来,曹博砍柴从崖上落下,安全问题就变得相当严重了。当然,知青有点钱,可以烧煤,但引火则非硬柴不可,肯定要另想办法。

第一次实操在发山(洪)水的第二天早晨。山水是头天傍晚下来的,老百姓都到河边捞柴火去了。我们看得眼红,就起个大早,是想侦察一下有没有落下的柴火。我们四条汉子(立哲是医生,名为赤脚,但不从事劳务)在河滩上发现一个树根,上面还带着一米多的树干。大家觉得可“捞”着了,一边说老乡傻,一边就用镢头砍记号。我们正在研究“整个运回去,还是分解后再运回去”哪一个更能掩人耳目的时候,三个老乡带着全套工具过来了,说这个树根是昨日他们从滔滔洪水里弄上来的。我们的第一反应是“坚决不行”,四人忿忿的和老乡理论:“你们的记号在哪里呢?”“不做记号谁证明是你们的?”……老乡没遇到过“这么”讲道理的人,但又不忍把自己捞的“浮财”拱手相让,最后终于妥协:树根归知青,树干归老乡。由老乡把树根运到知青灶房前。这个树根盘根错节,得用小斧一点点砍,可费劲了。终于维持了两个月。

就在树根将要告罄的时候,铁生把目光投向了河对面的土地庙。经过文革,那个庙里的菩萨据说已经被“打倒”过了。我和铁生到庙里一看,窗棱被拆的七七八八,神像仰天躺着,门则早已失踪。史铁生还有闲情研究泥塑是何方神圣,我则因失望而愤怒,把看得见的木头拾揽到一起,开始砸泥取木(本来我没有这种知识,是史铁生说“泥塑木雕”启发了我)“破腹剜心”,这时才知道神像的脑子和心脏是木制的。但所获不多,我不甘心,就爬上屋顶,去砍长在屋顶上的那棵树。但树湿斧钝,砍了一个杈子就回了。后来,我又去了一回,本想全部消灭,但学艺不精,力所不逮,只能“傷根沥血”,不能一“次”砍杀。这两次“倒行逆施”,老乡说:“你敢在神神脑上砍,你“狗”的要脑疼呢!”。我虽嘴硬,但也不再和这棵树继续纠缠了。

后来,史铁生把这件事写进小说,弄得不时有人来问我那个人是不是我,我当“仁”不让,还绝不检讨。2011年回庄,我特意到那个庙去看了一下,想把铁生的像(见下图)放在那里。但那个庙已经破败不堪,只剩下两个土窟窿,于是作罢。只有那棵受过我伤害的树,在庙顶愈发壮大,载瘿藏瘤,拳曲臃肿,熊彪顾盼,郁郁葱葱。

二 牛鬼蛇神有二 京腔秦韵不一

铁生的喂牛生涯是他插队时最得意的篇章。因此他那篇“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成为知青文学的经典,获得了全国短篇小说奖。他从牛和老汉的身上,读了人性,读了历史,也读了自己。而小说中的情节和感悟,他那时就在笔记中勾勒过。我今天所能作的,就是把他不慎遗漏的事情叙述如下:

铁生面相不太“善良”且显老,言讷语迟,思量斟酌后言出则中(不像我信口开河,说完就忘),如忘刮胡子,就很有点像关家庄男生里的“头(老大)”。可惜体魄又远不如同班的“大块”赵志平,不太“镇得住”人。所以,在和其他群体发生肢体冲突的时候,他会是第一目标。刚到村子时,村里第一大力之人薛国发,就曾经抱着他的后腰把他抡起。被我们喝止。薛讪讪的把他放下,嘟囔到:谁知道他是个“折腰”。从此,庄里老乡都叫他“折腰”。为了找回面子,我在“大块”赵志平来庄串门时,让他和薛放对。薛一看赵的体量就怵了,死活不肯比赛摔跤,最后以掰腕子败北而草草结束。

后来,薛国发被铁生写进小说,不过小说的主人公是薛家的那条忠心耿耿的黑狗。薛国发倒成了陪衬。2005年我在延川见到薛,他在县城扫街,已经是一个身弱心衰的老人。现在的工作还是计生手术失误造成他不能行人事后,婆姨大闹县计生委为他“争”来的。我和铁生说后,俩人感叹不已。

铁生在创作初期环境不大宽松,所以,常采取“影射”(拟“畜”)的笔法,写牲灵就是写人,说的是牲灵比人强。比如他在《清平湾》中写猴键牛(秦川牛种)和老键牛(蒙古牛种)争第一把手的过程,那是相约圈后空场,反复角斗争夺,老霸主一战败北,即承认失败,靠边让位,不再言勇。而不像世人那样贼心不死,纠缠不清,老企图复辟。

史铁生当牛倌时的照片    铁生69年冬天回京,后来送父母和妹妹史岚下放到云南,所以,70年回村就晚了些。大约比我们晚了十几天。在他回京期间,队里就找了个老汉(我们窑东)替他喂牛,反正冬天没活,喂得好不好也不要紧。不料,就在这个冬季,关家庄闹“鬼”了!

冬闲是打窑洞的“黄金”季节。庄里三个“壮丁”王世有、阎凤祥、李凤鸣打土窑,结果窑塌了,王世有和阎凤祥被压在里面“甍”了。李凤鸣因正在往窑外运土,得以幸免。阎凤祥和李凤鸣是亲兄弟,关家庄四队的。【铁生曹博和我都是四队的。女生有陈小敏、杨志、杨柳青】我们回村以后,村庄笼罩在一种恐怖的气氛中,先是薛国发说在“克桶”上看见阎凤祥了,继而许有才(王世有之兄)又说在他住的拐沟里看见弟弟的一个背影。一到晚上,无人敢出窑洞。我们自然斥之为迷信,但老百姓可不这样认为,因为按陕北的风俗来说,壮年因事故死亡属于暴毙(夭),是冤魂不散的,必然要寻仇带人。如果60岁之上老死病死,阳气已散,是白喜,魂魄是可以安住坟中的。

就在史铁生回来前,顶替他喂牛的老汉因病去世了,这位“窑”东弥留之际,高烧呓语,说:王世有和阎凤祥到窑里来要水喝,临走阎说:咱们把这个老汉引上吧,王世有说:这老汉又没得罪你,引他做什么!两人离窑而去。第二日老人就吓病了,三日后即撒手人寰。那窑就成了不详之地。史铁生回来,不明就理,队里即让他“顶上”。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同喂牛的俩老汉,把种种告知铁生,使他在晚上平添了几分忐忑。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一天半夜无月(书中一句“马无夜草不肥”,铁生搬到牛身上了,其实牛反刍,喂不喂关系不大),铁生提着马灯去草棚揽草,马灯晃得幅度有多大,人的影子就有多诡异,当他把马灯挂在棚外(怕失火),俯下身去揽草之时,突然就摸到了一条人腿!他后窜数步,大喝一声“谁!”,大约那个声音太大且怪(他说,根本不像人叫的声音),前庄的狗顿时齐吠不已,只见草堆里爬出一个人来,铁生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位到庄里要饭的“大爷”在此睡觉,当时就一脚踢去……这件事,是我发现铁生第二天走路不太对劲时,他和我说的。最后他还总结道:看来人不能起恶念,我踢他,不知怎么把自己的脚崴了!

铁生牛喂的不错,看书时间有保证,挣得还是旱涝保收的工分,更免去了日晒雨淋之苦。队干部便认为喂牛是充分发挥知青特长的有效措施。所以,当71年铁生探亲未归时,就让我顶替他喂牛。铁生曾告诉我,关键在分料(黑豆)公平,两个老汉因怕对方坑自己,所以让知青(第三方)分,认为这样才可以保证公平。我拿到量器——升子就发现了问题,因为升子是一个梯状体,半升或四合(音“格”)就很难界定。问遍了最有学问的知青,包括陈小悦,没问出个所以然,后来还是在一本当时的数学手册上才找到了体积计算公式。但仍然无法确定这种底小口大的东西应该在多少厘米处标刻度。看来好人做不成了,我就干脆做“坏人”,给他们分料手掌平平,给自己队则手掌隆起,到 “盘点”之时常常 “透支”,害得两个老汉互相怀疑——就是不怀疑我“中饱牛胃”。

冬天到干校向父亲请教这个“刻度难题”,父亲说:何必计算!只要把升子盛满水,置倒于另一容器,称其重,再取水其半,复倒回升子,在水平面处划一道,不就解决了?!

书生喂牛先翻书,当我知道了“草膘料劲水精神”的七字诀,就向大队领导建议,给牛料中加盐。领导为难的说,我们也知道加盐,但大队没钱,要不然你先垫上,秋后还你?当时插队已经进入第三年,我当然不会再干这种“傻事”,因为还钱的说法在陕北就如同放屁,根本不可能。(现在我更明白了,按会计规范,这笔钱根本没法下账,因为无此科目)既然好人难做,后来我只给我们队的牛吃盐,盐是从知青灶上拿的,我们队的牛自然精神抖擞。

铁生回庄以后,我把岗位还给他,并详细介绍了在他离岗时所有犍牛生牛的表现,还把从两个老汉嘴里套出的关家庄“知名人氏”的事迹“学”给他听,后来就被他写进小说了。

原标题:胡静:知青的集体生活

责编:房凯元 (如需版权合作请联系 hezuo@haijiangzx.com 转载请注明来源海疆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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