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弹“大师”为国铸剑——记西北某基地研究员陈德明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16/07/26 11:11:17 作者:宗兆盾 许京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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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陈德明喜欢用“沉浸”来形容自己进行科研攻关时的状态,“这种状态非常奇妙,能够想到平时想不到的问题。”他的许多成果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完成的,其中一项研究成果为导弹武器定轨提供了理论基础,被3位院士评价为“原始创新,国内领先”。

地图对陈德明来说,是科研攻关不可或缺的“工具”。 资料图

(上)

“给你个忠告,见到他千万别谈科研工作,”51岁的卞韩城笑着说,“否则他会滔滔不绝,拦都拦不住。”

卞韩城说的是同事陈德明——西北某基地研究员。虽然有些夸张,但卞韩城的话的确反映出这位技术干部身上的一种特质。

在同事眼中,49岁的陈德明是“大神”级的人物。到基地26年,他的工作包括导弹试验鉴定、导弹定轨技术研究和反导靶场试验,他在每一个领域都取得了耀眼的成就。别人在研究陷入“泥淖”时也喜欢找他,往往只需很短的时间,他就能攻破难关,像电影里危急时刻出现的英雄。

反导靶场试验的奠基者

在基地工作的26年里,陈德明见证过不少激动人心的时刻。他印象最深的是,2010年1月11日我国首次陆基中段反导拦截技术试验成功。

在显示屏上看到靶弹被摧毁的那一刻,陈德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兴奋地挥舞着拳头。他知道,寄托着几代国人夙愿、经历数次起落的“国之盾”终于铸就。

1963年12月,毛泽东在听取战略武器问题汇报时说,原子弹、导弹,无论如何也不会比别人搞得多。同时,我们又是积极防御战略方针,因此除了搞攻击性武器外,还要搞些防御武器。

1964年2月,毛泽东接见钱学森时,又专门谈到了反导研究:这个东西“总要搞出来”。

为此,陈德明和前辈们付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

本世纪初,我国反导技术验证试验项目进入实施阶段,陈德明受聘成为专家组专家,牵头攻关反导靶场试验技术。而早在立项前两年,他就开始带领团队收集整理相关技术文献,开展多项课题研究。

同事张尚敏评价他目光敏锐,陈德明摆摆手说,自己本来就是做总体技术工作的,负责规划发展论证,“眼睛要始终盯着未来”。

当时,上级明确要求,首次试验要在2010年年初“务期必成”。“要像老一辈搞‘两弹一星’那样完成反导靶场试验任务。”困难面前,陈德明不止一次地鼓励同事,“像一名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张尚敏说。

技术攻关时,陈德明经常处于一种“沉浸的状态”。他在自己的办公室不停地推导公式,常常忘了时间,为此专门定了一个晚上11点的闹铃,提醒自己回家。

“陈德明有着‘异于常人’的世界,他的时间不是‘恒动’的。”同事张建勋打了个比方,“当他遇到技术问题或闪现思维火花时,时间便‘静止’了,随着问题的解决、事情的完成,时间才开始‘苏醒’。”

近千个日日夜夜,陈德明带领团队拟制了上百份试验文书,一举突破3项核心关键技术,硬是闯出了一条中国反导靶场建设之路。试验那一天,陈德明心里已十分笃定,“技术上绝对没有问题!”

但当看到靶弹被摧毁的画面时,他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激动。指挥大厅里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大家抱作一团,喜极而泣。短暂的兴奋后,陈德明迅速组织人员进行数据分析评估。仅5分钟,他就给出了试验结果,确认任务取得圆满成功。

很快,这一重大喜讯从西北大漠传到祖国首都,并传遍了全世界。这次试验成功,使我国在反导技术领域实现了重大突破。

导弹试验鉴定的开拓者

工作的前十几年,陈德明一直从事导弹试验鉴定研究。导弹研制生产出来,要经过一系列严格的试验鉴定,确定各项指标合格后才能装备部队。可以说,陈德明和同事把守着导弹武器从靶场到战场的最后一道关口。

“其实,我的工作大多是重复和繁琐的。”陈德明认为,只有具备一种“融进血脉”的创新意识,去发现问题,才能在重复和繁琐中打捞出一块块“金子”。而在一些关键时刻,也只有强烈的创新意识才能驱动技术人员像探险家一样去探索。

上世纪90年代,某型地地常规战术弹道导弹研制成功,尽快试验定型、装备部队成为当务之急。“但问题是,基地导弹发射阵地与效应靶场的距离只有该型导弹射程的三分之二。”陈德明回忆道。

由于时间紧迫、经费有限,研制方要求用4发导弹完成定型试验,“而该类导弹通常需要进行9次成功试验才能定型。”

苛刻的条件限制让这次试验看起来像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试验负责人杜之明把任务压到了陈德明肩上。

1990年,把陈德明从国防科技大学招到基地的正是杜之明。除了各项成绩优异,有一件事让杜之明对这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充满了好感,“他敲开我宿舍的门,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你们基地条件怎么样,而是到了基地能干什么。”

接到这个棘手的任务时,陈德明刚刚30岁。“开始心里其实是崩溃的。”他笑着说。但他也承认,这项超常规的任务激发了自己“探险的热情和创新的激情”。

他先是分析研究各种不同射程的导弹飞行规律,然后精心设计试验方案,力求通过一次试验拿到两组独立数据,“4次试验就可以拿到8组数据,这样离9组数据就不远了。”

试验完成后,陈德明如愿拿到了8组理想的数据。这时,真正的考验来了,他要利用这些数据不断改进不同射程之间导弹设计偏差的折算方法。无数次在黑板上推导,在计算机上建模,他终于拿出了一套完整的不同射程的导弹飞行性能评估体系和鉴定方案。

10年后,满足该型导弹最大射程的靶场竣工。该型导弹先后在戈壁大漠进行了数十次试验、训练和演习飞行,实际精度和陈德明当年的估算精度高度吻合。

一位研制方的老专家特意找到他,称赞他10年前的方案“真正经受住了历史的检验”。直到那时,陈德明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导弹定轨技术的发展者

有时,陈德明在工作中会遇到一些突如其来的重大问题。“如果完成不了,学术声誉和地位会受到很大影响。”他顿了顿,提高音调说,“但这个时候,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一定要敢于担当,敢于创新。”

本世纪初,某新型导弹飞行试验失利,弹头出现故障后解体,远远飞离预定目标区。“倘若找不到弹头,就无法分析故障原因,同时也会给保密工作带来极大隐患。”陈德明告诉记者。

由于故障特殊、飞行过程复杂,弹头落点确定存在着很大的技术难题。一开始,相关单位给出了几十个落点坐标,这些坐标之间的最大距离东西达130公里、南北达66公里。

那时,正值炎热夏季,搜索部队派出数百人深入“生命禁区”进行拉网式搜索,最多时一天出动了450人。许多官兵嘴上、脚上长满了泡,有的还差点儿因中暑牺牲在戈壁大漠。两个多月过去了,仍然一无所获,搜索陷入僵局。

上级严令:“不管3个月还是5个月,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弹头!”

紧迫关头,陈德明受命参加搜索工作研讨会议。他听了相关单位的计算报告后猛然发现,这些计算并没有充分考虑弹头在未知故障情况下的飞行模态。“我有一个想法,前面的计算可能存在方向性问题。”沉默已久的陈德明忽然语出惊人。

“怎么可能?”面对众人质疑,陈德明立下军令状:“给我一周时间,保证拿出结果。”

回到技术室,他迅速抽调4名人员组成攻关小组,一边研究前期搜索报告,一边在测量设备最后捕获的数据中寻找蛛丝马迹。终于,他从光学设备拍到的图像中发现,少数几个部位的燃烧过程有异常。

根据这一线索,陈德明带领大家经过7天7夜的反复建模验证,发现了解体故障模式下弹头的特殊运动规律,最终把落点定位在东西5公里、南北3公里的区域内。这一落点区域将搜索范围缩小到百分之一。

很快,搜索一线传来消息:陆航直升机在该区域发现弹头残骸,实际落点距他给出的区域中心点东西仅1.3公里、南北仅0.1公里。

“算得太准啦!”一位专家事后对陈德明表达钦佩之情,他却平静地说:“我做过无数次研究,心里有底。”

做研究的同时,陈德明还时刻关注着国际形势的发展。他认为,“大国崛起的路上肯定会遇到种种障碍”。

忧患是压力,更是动力。在反导武器发展上,陈德明始终保持着战士冲锋的姿态。他坚信,“反导技术的研究发展永远在路上,我们也永远在前进的路上。”

(下)

戈壁滩上绽放青春之花

从国防科技大学航天动力学与飞行试验专业毕业后来到西北某基地之前,张尚敏就已“认识”了素未谋面的陈德明。陈德明是早他几年毕业的师兄,“虽然陈德明已经告别了校园,但校园里始终流传着他的传说”。

“你们要向陈师兄学习,他刚工作就对两个软件进行了修改,还发表了论文,连老专家都很震惊。”张尚敏记得,好几个教员都用陈德明的事迹鼓励大家认真学习,末了常会加上一句,“你们看吧,学好专业课还是有用的!”

“还没见面,他就已经让我觉得‘压力山大’了。”如今已经成为陈德明研究团队成员的张尚敏笑着说。

1994年,张尚敏被分配到基地工作,在西北的茫茫戈壁滩上,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师兄。教过陈德明的老队长给陈德明带了一封信,请他关照张尚敏,“找一个条件好点儿的岗位”。陈德明看完信说:“我建议你还是去一线工作,沉下去。连导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光搞理论是不行的。”

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张尚敏接受了师兄的建议,来到大漠深处的导弹测试一线工作,“发射阵地和测试阵地来回跑”。

“当时很艰苦,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段经历真是财富。”那段来回奔波的日子为张尚敏后来的研究工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每次回首,他都对陈德明充满了感激。

那段时间里,每隔几个月,张尚敏就会到陈德明的办公室去看看。渐渐地,他发现,除了工作,自己的师兄只有一个爱好——看书,“看的最多的是专业书和期刊杂志,还有文学、哲学、历史书,看完一本就写一篇读书笔记”。

后来,张尚敏又发现,看书不仅是陈德明的爱好,也是他拓展知识、紧盯前沿的秘诀之一,“他关注的东西总是比别人早一步”。

“早在上个世纪,某型导弹在国内还处于研究阶段,他已经着手研究该型导弹靶场规划和评估工作。”张尚敏举例说,“1999年,我在北京见到他时,他又提出在关注进攻手段的同时,还要注重防御手段乃至防御系统的发展。”

张尚敏后来了解到,实际上,从刚刚进入基地开始,陈德明就显示出敢为人先的特质。上世纪90年代初,试验目标单一是我国导弹武器飞行试验的惯例,“每做一次飞行试验只能验证一个目标,虽然比较稳妥,但一个型号的导弹需要多批次试验,周期长、投入大。”

陈德明第一个提出“用一次试验验证多个目标”的方案。没想到,方案一提出就遭到一片质疑:“那么多人搞了那么多次都没成功,一个年轻人能搞出来吗?”“‘一箭双雕’可别变成‘鸡飞蛋打’啊!”

“没有十足的把握,哪里敢这么冒失?”陈德明笑着回忆。他带着厚厚一沓手稿挨个敲开专家的门,从原理、方法、风险等方面详细阐释论证,最终得到了专家的认可。

试验证明,他的方案是对的。直到今天,这种试验方法依然在用,不仅节约了大量经费,更重要的是加快了导弹武器研制生产和装备部队的进程。

加入陈德明科研团队后,张尚敏发现他还有另一个特点——勤奋。“他经常加班到凌晨,是办公室走得最晚的人。”但张尚敏不知道的是,陈德明加班不只是为了完成工作,更多的时候是在学习。他曾利用这些时间系统学习了大学计算机专业和一套15本的国外统计决策教材,这些知识后来都应用到了科研当中。

“一流的头脑,干苦力的精神。”一名年轻同事这样评价陈德明。

让大家印象深刻的是,陈德明数学功底很强,无论走到哪里,那些复杂的公式他都能信手拈来,根本不用看书本。每当攻克一个难题,他总会跑到办公室,拍着同事的肩膀谈自己的想法,“高兴得像个孩子”。

陈德明喜欢用“沉浸”来形容自己进行科研攻关时的状态,“这种状态非常奇妙,能够想到平时想不到的问题。”他的许多成果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完成的,其中一项研究成果为导弹武器定轨提供了理论基础,被3位院士评价为“原始创新,国内领先”。

张尚敏记得,陈德明曾担任过几年总体技术室主任,由于工作出色,室里每年都会获得很多荣誉。但他先后3次请辞室主任职务,因为“繁杂的行政事务干扰了科研”。

2003年的一件事,让张尚敏看到了陈德明的内心世界。

那一年,他陪陈德明去国防科大调研,听说老教授贾沛然住院了,两人赶紧前去看望。

一见面,贾教授就攥住陈德明的手不放:“我们老一辈人干不了具体工作了,你在第一线,一定要把我们的导弹事业发扬光大!”

“教授,您放心,我一定坚持下去!”陈德明的眼圈红了,“我去戈壁滩就是想干成一些事情!”

20多年前,这个刚刚毕业的年轻人就是怀着“一定要干成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辞别恩师,从国防科技大学出发,登上了开往大漠深处的列车。

原标题:导弹“大师” 为国铸剑——记西北某基地研究员陈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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