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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良志: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在何处?
来源:腾讯文化 2016/09/16 15:48:36 作者:牛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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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摘要]在六朝之前,中国哲学以儒、道哲学为主;东汉末年佛教传入中国以后,佛道哲学合流;到隋唐时期,孕育了一个新的思想时代。上世纪初,美国一个艺术史家房龙在其著作《宽容》中讲世界上只有小孩子和中国人不知道透视。

[摘要]在六朝之前,中国哲学以儒、道哲学为主;东汉末年佛教传入中国以后,佛道哲学合流;到隋唐时期,孕育了一个新的思想时代。这对中国艺术产生深远的影响,其中一个重要问题就是:什么是真实?

近日,由腾讯文化、东城区图书馆、北大博雅论坛、北京大学出版社等多家联合举办“中国传统艺术的趣味”主题讲座。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中心主任朱良志老师受邀参加并就“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在当下何在?它们有哪些区别西方艺术的独特趣味?艺术家们在笔墨形色间表达了怎样的追求?”等一系列问题进行了探讨。他指出,“拙”是非常根本性的一个趣味,中国艺术在巧拙的思考中包含着深邃的智慧。

朱良志谈传统文化:“拙”是根本性的趣味

朱良志谈传统文化:“拙”是根本性的趣味

讲座活动现场

造形与透视:什么是真实?

上世纪初,美国一个艺术史家房龙在其著作《宽容》中讲世界上只有小孩子和中国人不知道透视。对于中国人的造形能力,他评价说中国人画东西是画不像的,还没有进入到艺术的地步。在西方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期的材料当中,字里行间也流露着对于中国艺术的鄙夷。有些研究说,中国的艺术只具有民俗之价值,虽在研究社会文化方面有所贡献,但不具有艺术价值。甚至有的学者将中国艺术归入到“土人艺术”。

“中国人有非常独特的趣味,这是我长期以来做传统艺术一个深刻的印象。我们这个东方民族,在几千年的灿烂文明中,培养了人特有的格调和趣味。一千多年前,我国苏东坡就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即论画只知道从形似的角度来看画,那你还没有达到艺术的程度。这和房龙所说截然相反。

在先秦时期,我们的造形能力就已经达到极高的程度。不要说看秦始皇兵马俑和汉代的陶俑,看我们的青铜时代中大量的青铜器造形,就可以感觉出中国人在那时就具有极出色的造型能力。所以,中国人并不是一个“画不像”的民族,这里面有内在的思想根源。这和哲学观念有关。”

在六朝之前,中国哲学以儒、道哲学为主;东汉末年佛教传入中国以后,经过漫长的思想演化,佛道哲学合流;到隋唐时期,孕育了一个新的思想时代。这对中国艺术产生深远的影响,其中一个重要问题就是:什么是真实?

白居易有一天去庐山大林寺院去拜访一个僧人朋友,他有诗写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春末的时分,山外的桃花已经落了,但进入深山以后,发现大林寺桃花刚刚盛开。我常常遗憾春天流去了,没有办法寻觅了,不知道转入到这里来,山寺的桃花还在盛开。诗人不是写不同空间存在的不同物质显现,也不是写时间流转中的气候变化现象。他要讲的是真实的桃花是永远不落的。就像《金刚经》偈语讲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一切外在的东西要从形似上把握,是不够的,真实的东西要靠心灵去体会。”

不能以视觉性评价美的形式

十九世纪末期,西方一些研究者对中国园林评价甚低,认为中国人喜欢病怏怏的东西,把一个枯树放在一个园子里,中间有几块石头,有几片绿叶在枯朽的枝上,这是一种病态的存在。一直到现在,在不少人脑子里,也觉得中国人的趣味好像不怎么高雅。

“其实完全不是如此,它是由独特的哲学所造成的,它所追踪的东西是一种内在的美感,美的形式不能以表面的绚烂或枯槁来评价。它所追求的东西是跟人的存在、人的精神性依托相关联的。就像老子讲的,‘为腹不为目’——我们今天讲造形艺术,讲视觉性,但是在老子哲学中,他要排除这种视觉性,排除缠绕在外在形貌上的追踪。仅仅停留在形式上的东西是不够的,老子所讲的‘腹’不是吃饱了就算的,而是整体的生命,你要用整体的生命去体会世界,而不是用眼睛看世界,我觉得这是决定中国艺术命脉的东西。中国人讲写意,讲形神结合,就是以此为思想根源。因为中国艺术在一定程度上是唯心的。我在讲园林的时候,始终觉得有这样一个思想角度:中国有漫长的造园的历史,但发展到唐代以后,中国的园林追求的东西,功能上就有一些变化。我们说一切园林有两个主要功能,一个是住的,是实用功能,另外是审美的功能,是看的。但是中国园林从唐代以后有另外一个功能,就是安顿人心的功能。所以,它是心灵世界之宅,不是人的外在身体的住宅,不是仅仅给你看的,也不是仅仅给你身体去住的,而是给你心灵在这个地方休憩的。所以这个思想贯穿在整个中国艺术中间,我觉得在唐代以后的整个艺术中间就有这样一种倾向性。”

“文明的恐慌症”

人类创造了知识,创造了文明,而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中,很快跌入这种知识中间,被塑造成适销对路的产品。

“道家哲学就是思考知识的局限性。老子讲言者不智,智者不言;庄子讲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在今天信息爆炸时代,知识高速累积,我们有时候发现,知识的寻取正好跟我们生命依存成反比。

八大山人有首题诗‘鸡谈虎也谈,德大乃食牛。芥羽唤僮仆,归放南山头。’讲青山自青山、白云自白云的道理,即存在就是圆满。追踪一种内在情境的圆满,正是中国人趣味之所在。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来讲几个体会:

第一讲拙趣。我们知道‘拙’字是中国艺术的灵魂,可以说在中国,你不懂得‘拙’,就不知道怎么做建筑、造园林、刻印章、写书法、去绘画,等等。它是非常根本性的一个趣味。拙跟巧是相对的,老子讲大巧若拙,大巧是最高的巧,拙是不巧。它的意思并不是要追求不巧,大智若愚也不是追求愚蠢。当你在是不是追求愚、拙的观念上打圈圈的时候,你就没有认识到问题的实质。因为老子的根本思想,是要超越巧和拙的对立,巧和拙的相对是一种知识的行为。一般来说,人总是要喜欢追求巧,而不喜欢不巧的东西。如工艺,就是追求巧的过程,但中国古代有一句话叫:‘大匠不斫’——最有本事的工匠人,没有雕凿的痕迹。中国艺术在巧拙的思考中包含着深邃的智慧。

第二,古趣。讲古,一般会想到复古这一层,觉得过去的人创造的东西比现在的好,遵从过去的习惯、法式。但古趣并不是复古。真正的古趣是超越时间的,古趣是把古请到眼前,和今天来做对比。就像松尾芭蕉那首诗:‘蛙跃池塘中,静潴传清响’——青蛙跳到千年的古潭中,突然传出幽幽的声响。一个当下的鲜活,突然融入到往古的幽深中去。这种对永恒的追求,这种高古的情怀,是中国艺术追求的崇高境界之一。中国艺术似乎总是为这永恒感而存在的,你进入它的世界中,谛听它的声音,似乎使你抽离现实的时空,抽离那无限的一地鸡毛,你被置于一个孤迥的境界中,你突然感觉是如此的孤寂,冷月高悬,永恒就在心中照面。岁月如流,人生不永,我们所把握的是非常短暂的片刻,但即使有这样绚烂的展现,亦是圆足的。这样的片刻使你突然发现一种新的生命气象,这是中国艺术最为微妙的东西。

第三,活趣。中国的艺术充满了活趣,那种内在的腾挪,那种鸢飞鱼跃的精神非常感人。中国园林跟日本有很大区别,中国的园林讲究生机勃勃,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要追求形神兼备,气韵流荡,要有活泼的韵致。我们中国艺术是要人加入这个世界,去感受这个活泼,所谓‘流水淡然去,孤舟随意还。’我们能够在这种气氛中,人和世界相与往还。”(腾讯文化实习生牛敏编辑整理)

原标题:朱良志: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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