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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母亲节忆妈妈谌筱华
来源:海疆在线 2017/05/14 14:30:53 作者:熊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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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妈妈的预防针

二、牙

三、半个鸡蛋

四、“人参果”

五、妈妈的汤

六、钱

七、收音机

八、酸奶

九、福尔摩斯探案集

十、寒凝大地发春华

一、妈妈的预防针

大约在我六岁左右的时候,有一次跟妈妈上街时妈妈告诉我:“抽烟不好。”

我问:“怎么不好?”

妈妈说:“烟里有一种东西叫尼古丁,对人体有害,能造成很多疾病。”

我说:“那爸爸干吗还抽烟呢?”

妈妈说:“爸爸是好人,但好人也会有坏习惯。”

我很奇怪:“为什么好人会有坏习惯呢?”

妈妈说:“因为很多坏习惯刚开始好像并不坏,但沾上了就能让人上瘾,等上了瘾想改就不容易了。”

我还是不懂:“什么叫上瘾?”

妈妈说:“上瘾就是不由自主要做一件事,甚至明明知道是坏事但还是忍不住要做,如果不做就会非常难受。”

我问:“那爸爸不抽烟是不是非常难受?”

妈妈说:“是的。爸爸也知道抽烟对身体不好,但有了烟瘾,不抽烟就很难受,只好抽下去。这就叫上瘾。上了瘾的人自己也管不了自己,所以对能让人上瘾的东西要特别小心,千万别去沾。”

我说:“还有能让人上瘾的东西吗?”

妈妈说:“有。比烟更厉害的是鸦片,能把人变成废物。你听说过鸦片战争吗?”

我当然不知道。于是妈妈就给我讲了鸦片战争的历史故事。

我当时虽然似懂非懂,但牢牢记住了两条:第一,抽烟不好。第二,对凡是能让人上瘾的东西都别沾。

我由此决心决不沾烟。久而久之,条件反射般地形成习惯,闻不得烟味,看不惯抽烟。当然我也记住了妈妈的话:“好人也会有坏习惯。”跟抽烟的人也能处得来。

将近半个世纪过去了,妈妈的这番教诲一直在起作用。不管周围有没有人软磨硬赖,讥讽诱惑,反正我绝对不沾烟、酒、赌、毒等一切能让人上瘾的东西。(顺便提一句,爸爸后来彻底戒掉了烟。)

每逢看到报导,某人因嗜赌或吸毒而倾家荡产时;每逢有人夸我是酒烟不沾的“模范”时,我心里总要感激妈妈在我六岁时的那次谈话。它给我的一生打了一次预防针。

妈妈的预防针对我终生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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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牙

换牙时,我不知怎的养成个毛病,老爱用舌头去舔那两颗刚冒出来的门牙。

妈妈很快就发现了我的这个毛病,警告我:“别去舔,这会把门牙顶歪,弄成个暴牙的。”

尽管妈妈一再警告,我却一直管不住自己的舌头。结果真把门牙顶歪了,成了班上有名的“呲牙”。调皮的同学经常故意当着我的面大声唱京戏《封神演义》里的一段:“姓姜名尚,字‘呲牙’(子牙),绰号叫‘飞熊’…”要不就扯着嗓子喊:“对对联!对对联!上联──狗蹶嘴;下联──熊呲牙!”到后来,乾脆冲着我先蹶蹶嘴,然后再呲出整排上门牙咬咬下嘴唇,连话都免了。

老实讲,我当时对自己的外观远不如对同伴的嘲笑来得在乎。牙舔暴了我倒还没有怎么坐卧不安,同学的如此调侃却叫让我难受到骨头缝里去了。我这才懊悔不已,不该不听妈妈的事先警告。然而虽然心里后悔,却又不好意思在妈妈面前表现出来,只好回家绝口不提自己在学校的遭遇,当然更不提自己的那个“雅号”。

我这点小肚鸡肠一下子就让妈妈看穿了。她没有“揭露”我,更没有说:“看看,我早就说过了吧?…”之类的话,而是只字不提,直到有一天晚上下班回家后很高兴地问我:“你想不想把你的暴牙矫正过来?”

那还用得着说吗?我大喜过望地跳了起来:“有这种办法吗?”

妈妈一脸的得意:“有啊!我刚打听到北京医学院口腔医院能做这种矫正治疗。但你得不怕疼,坚持到底…”

于是,我的牙又恢复了正常。

从此,我严格按遵照妈妈的要求,每天早晚都刷牙,饭后必漱口,养成了习惯。

赵平曾夸我的牙长得好,又白又整齐。我不无得意地告诉她,我曾经有过“呲牙”的美称。我能有今天这个模样多亏了我妈妈,不仅包括先天,而且包括我后天的第二次机会。由于这个话题引发出来的信息交流,赵平也戴上了牙矫正器。

也许是由于牙的经历,我们两个习惯性地对别人的牙也敏感起来,看电视时不仅注意画面人物的外观,而且很注意他们的牙齿,看齐不齐、白不白、牙缝显不显。

不注意不知道,一留神才发现,电视里有的人虽然衣冠楚楚,淡抹浓妆之下很精神,但一开口就很“惨”,达不到“整齐洁白如玉”不说,往往是一片黄或者点点黑,再不就是一排“黑栅栏”,甚至还有“犬牙参互”的。这样一来其光辉形像大打折扣。每到这时我总是想,如果这些人有妈妈对我那样调教,现在的形像一定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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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半个鸡蛋

六十年代初,全国处于“连续三年自然灾害和国际现代修正主义造成的暂时经济困难”状态。虽然跟全国其他地区相比,北京居民算是很幸运的,但全家人的粮食定量也都减少了。

我不记得当时北京有没有“自由市场”。但即使有,国家职工、党员干部也不得问津,否则就是“对前途丧失信心”,属于立场问题。所以全家的衣食除了当时的定量供应之外没有任何来源。

有一天,妈妈带着我到小卖部,拿出一张象粮票那样的小纸片,上面印着“北京市高级脑力劳动者副食供应卷──当月有效”。妈妈用它买了十来个鸡蛋。

妈妈告诉我,国家照顾“高级脑力劳动者”,这些鸡蛋是给爸爸的,足够隔天吃一个。

我听了一是很自豪:我爸爸是“高级脑力劳动者”;二是很羡慕:如果我也是“高级脑力劳动者”该多好!那我也能有鸡蛋吃了。

那天晚上,当一个香喷喷的鸡蛋郑重摆到餐桌上时,我和妹妹馋得眼珠子都快瞪爆了。

爸爸看了看我们,咬了两小口鸡蛋就离开了餐桌,说是吃饱了。

妈妈看了看我们,也离开了餐桌,也说吃完饭了。临走时她告诉我和妹妹:爸爸饭量小,半个鸡蛋就饱了,她饭量也不大,让我们兄妹俩把“剩菜”吃掉,别浪费。

我们可是老实不客气,剩下的大半个鸡蛋一眨眼就进了肚,还盼着爸爸妈妈的饭量永远都那么小才好。我甚至有点看不起爸爸妈妈:“饭量还不如我,连一个鸡蛋都吃不下!”

那几个月我俩每隔一天就能分享一次爸爸妈妈“剩下”的半个、甚至整个鸡蛋。而我仗着是哥哥,有一次竟把剩下的鸡蛋全抢下了肚,欺负得妹妹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出声,以至于我现在想起来就脸红。

后来我曾发现,妈妈曾把我们掉到桌上的鸡蛋渣子又捡了起来。

后来我明白了:一个健康的成年人饭量再小,也不至于连一个鸡蛋也吃不下。

后来我悟出来了:如果爸爸妈妈把这唯一的鸡蛋完完整整地直接让给我们,我们也许会不好意思,会感到内疚,会有心理压力。但如果以“剩菜”的形式给我们,我们吃起来心安理得,一点副作用也没有。

既考虑物质又顾及精神。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现在一提到鸡蛋,经常听到的说法是胆固醇如何如何,吃多了对健康如何如何,等等。但是对于我而言,只要一提到鸡蛋我就忍不住想起当年的那半个鸡蛋,和爸爸妈妈丢下半个鸡蛋离开餐桌时看着我们的目光。

不管如今我每顿能随便吃多少鸡蛋,也顶不上当年那半个,因为只有那半个鸡蛋里充满着爸爸妈妈的舔犊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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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参果”

一九六一年冬天的一个星期三,妈妈晚上回家后喜孜孜地告诉我,单位给每家职工分了几斤黄羊肉。

这在当时可真等于天上掉下个大馅饼。那时候北京市的居民家里能有点猪油熬汤已经很不错了。

妈妈让我赶紧通知所有在正在北京上大学的表哥表姐们这个周末都到家里来。

我一听就犯了难:没有电话,白天我得上课,而表哥表姐们上课、自习、吃饭的时间和地点我都不知道,时间又这么急,怎么通知呢?表哥们还好办,了不起等到天黑再跑到他们宿舍去等着就是了,反正他们得回去睡觉。可表姐怎么办?我一个堂堂初中生半夜三更去闯女生宿舍岂不丢人!但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来也太没用了,我还能在妈妈面前自夸已经长成了个“男子汉”么?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登上自行车就往清华大学赶,六点半准时赶到表姐的女生宿舍楼门口。这时宿舍楼刚开门,但还没有人来得及出门。楼门一开我就一头闯了进去,气喘吁吁地爬上五楼,使劲敲门。

真奇怪,平时这门一敲就开,今天这么使劲砸却依然紧闭着,难道她们还在睡懒觉赖床不起?我有点生气:这群懒虫!早知道我也用不着来这么早了。这么一想,下手更重。

敲了一阵还不见动静,眼镜已被雾气糊得什么也看不见。我只好停止敲门,腾出手来摘下口罩,解开厚厚的载绒帽的护耳,然后开始动手擦眼镜。这时我才听见屋里有好几个发抖的声音七嘴八舌在问:“谁呀?”

我报出姓名,门立刻开了。表姐面带嗔色跑出来道:“哎呀,是你呀!可把我们吓坏了!什么事呀?”

我只说了一句:“妈妈让我告诉你们这个星期天都回家去。”然后扭头就跑了。

当天晚上我又到宿舍里堵住了一个表哥,转达了妈妈的话。

表哥一个劲追问回家干什么,我最后只好说吃黄羊肉。他告诉我表姐已经气急败坏找过他,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我这么一大清早就跑来砸门叫他们回家,而且还不肯说明原因,他们都吓慌了。

我只好老老实实告诉表哥,妈妈交代过,别说是吃好吃的,不然怕你们不好意思来。

我冒冒失失一通砸门,顺便把妈妈煞费苦心想保守的“秘密”也给砸掉了。

那个星期天家里热闹非凡。表哥表姐们加上全家人足足有十几口,人人吃得额头冒汗,我则最后不得不松开裤腰带。

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吃相,听着一群青年人的语笑喧哗,爸爸点起香烟,怡然自得地闭上眼睛;妈妈则两眼放光,似乎比我们更满足。

后来妈妈问我:“黄羊肉好吃不好吃?”

我说:“记不得了。”

真的,我始终记不起黄羊肉是什么滋味,只记得一点也不嬗。不知道是因为它本来就没有嬗味,还是因为当时我太馋肉,还是因为妈妈的烹调技术太好,或者几样兼而有之。

这后来成了妈妈调侃我的话题之一:“你呀,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吃完了还不知道是啥滋味’。”

这时我总在想,爸爸妈妈的“人参果”从来是跟别人分享的,即使是在最困难的条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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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妈妈的汤

小时候吃饭,别人喝汤,我却老闹着要喝汽水,老想就着汽水下饭。没有汽水,糖水也行,甚至还曾想用开水冲点酱油凑合凑合。

对于我的这个要求,妈妈从来坚决反对。每次“讨价还价”的结果总是:我顶多可以在吃完饭后喝点这些玩意,但饭前不能喝,尤其不准边吃边喝,用水下饭。

妈妈每次重复的理由我都快倒背如流了:这些甜水只能哄哄嘴巴,没有什么营养;饭前吃甜的影响食欲,这样就不会有什么胃口好好吃饭;最重要的原因是:唾液和胃液都是食物消化过程中不可缺少的东西,而用汽水、糖水之类下饭既冲淡了唾液又稀释了胃液,还会降低口腔唾液分泌功能,结果食物全靠胃摩擦来消化,使胃的负担大大加重,时间一长非得胃病不可。

日复一日,不知是妈妈的苦口婆心潜移默化起了作用,还是我觉得只有不懂事的“小孩子”才光知道馋甜东西,还是我有几次偷偷用甜水下饭后感到胃里泛酸水不好受,总之我终于对甜水下饭不再感兴趣了。

这时候妈妈又开始告诉我吃饭要多喝汤。她反复念叨:溶于水的营养是最容易被吸收的,汤里的营养最丰富,最好东西往往全在汤里,真正的美味也往往全在汤里,会喝汤才是真正会吃饭…当然,不能直接用汤下饭,而要把嘴里的饭嚼好咽下之后再单独喝口汤。

于是我不知不觉养成了喝汤的习惯。这不仅是因为妈妈说的总是那么有道理;也不仅是因为妈妈总是那么柔声细气地娓娓相劝,从来不强迫,使我听话听得心甘情愿;而且是因为妈妈做的饭菜和汤总是那么好吃。

妈妈的烹调手艺一直是我们全家的骄傲。我不记得曾经有多少人向我夸起过妈妈做的饭菜有多棒。有时客人一进家门就告诉爸爸:今天来就是为了要尝尝筱华(妈妈)做的汤。

当我学会了品味之后,才真正欣赏到妈妈的汤有多香。普普通通的鸡、鸭、鱼、肉和蔬菜佐料一经过妈妈的手,就象变魔术一般转化成美味无比的鲜汤。尤其是妈妈的拿手好菜──鲜鱼汤,真叫人“吃了上顿〔儿〕想下顿〔儿〕,没吃也想闻闻味〔儿〕”。

妈妈做饭就像她做人,讲究个朴素真实,平平淡淡中见真功夫。她用的原料都是市场上很容易就能买得到的。没有荤的就做素的,没有素的就熬米汤,反正有什么就做什么,但总能与众不同,别有风味。我从来没见过她靠烹调什么稀罕的山珍海味或珍禽异兽来支撑门面。

天天吃妈妈做的饭,我成了个“汤罐罐”,每天没汤不吃饭。

每当我出远门归来,妈妈做饭时总是给我加倍做汤,然后静静地坐在我旁边,笑迷迷地看着我狼吞虎咽兼牛饮。

三十出头那一年,单位安排我们到新的合同医院做体检。量体重时我往磅秤上一站,一个护士立刻报出读数:“九十三!”

一直在埋头记录的另一个护士停住笔,疑惑地问道:“公斤市斤?”

等她一抬头看见我,自己也忍不住扑嗤一笑:“我说呢,男同志九十三市斤太轻了点,九十三公斤又太重了点。你也不显著胖啊,我还以为秤有了毛病呢!”

我也哈哈一笑:“大概我这个人有点‘偷着胖’吧!”

我心里明白,这多半归功于妈妈的汤。

唉!真想再喝一次妈妈亲手做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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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钱

上中学之前,妈妈对我和妹妹采取的是“供给制”:我们的一切需要都由她买好交给我们,我们手里不准有哪怕一分钱。自然,我们也从来没见过什么“压岁钱”。

妈妈反复跟我们说:“你们想要什么就只管跟我提。合理的我一定给你们买。不合理的说什么也没有用。你们也别缠,更不许你们再去找别人要。等你们学会控制自己、知道该怎么花钱的时候再让你们自己花钱。如果现在把钱交到你们手里,一定不是你们支配钱,而是钱支配你们。”

别看妈妈平时总是那么和蔼可亲,但在这种被她认为是关键的问题上她可是绝对斩钉截铁。不论我怎么软磨硬赖,妈妈始终一点也不肯通融,一个子儿也不给我。而我想要的玩具啦,鞭炮啦,洋画啦,零嘴啦等等只要一提,十之八九会被妈妈驳回来:

“你已经有类似的东西了,没必要买。”

“这个东西对你没有什么好处,不能买。”

“天下的好东西太多了,如果你见一样就想要一样,哪里买得过来?”

“如果你看见别人有好东西就眼红,闹着也要一个,那你永远也不会有安生日子。因为只要别人再有一个更新更好的东西,那你就又要难受了。这样不管你有多少好东西,你永远也过不舒服。”

“你怎么老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为什么从来没见你要买好书?”

“买个玩具到你手里新鲜一阵子就丢了。东西到你手里再玩坏的过程就是个把好东西破坏的过程。我要给你买‘好望建造模’,它能发挥你想象力和创造力,这才是有建设性的好玩具。”

我拗不过妈妈,就开始打别人的歪主意。

也许小孩都有这种本能,会从一大群长辈中凭直觉发现谁会迁就自己。

从妈妈那儿要不到钱,我就试着找爸爸。但我发现爸爸跟妈妈完全一致,此路不通。于是我就瞄上了姥姥、奶奶和姑妈。结果我发现只要“偶然”地缠着她们泡蘑菇,再多说点好听的,总能给个五分一毛的。

我于是小心翼翼地隔几天才去缠一次,而且“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样慢慢地偷偷攒下了三块多钢崩儿。我满心欢喜,打算春节时买鞭炮大放一阵,好好乐一乐。

不料,有一天我悄悄带了一毛钱想溜出门买冰棍时被妈妈逮了个正着。妈妈看见我手上攥着钱立刻变得非常严肃,厉声追问我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从来没见过妈妈表情这样严厉,跟我谈话这样追根刨底。支支唔唔了半天,最后还是只好老实交代。妈妈找姥姥、奶奶和姑妈分别核对之后才肯相信我说的是实话。结果我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盒子钢崩儿全被妈妈“没收”了去,物归原主了。

之后,妈妈很郑重、很严肃地跟我长谈了一次:“我一再告诉你,等你到了一定年龄才让你手上掌握钱。你需要什么就向我提出来,该给你买的我会给你买的。如果你不同意我的做法,你可以把你的理由讲出来。如果你讲得有道理,我们会接受你的意见的。而且我早就告诉过你,不准私自向别人要东西。这些你当时都答应了,现在却背着我们向别人要钱。这是阳奉阴违,是很不好的行为。好在你的钱是要来的。如果是偷来的,那我就不能原谅你了…”

栽了这么个大跟头,我再也不敢跟妈妈玩小聪明了。

我进入社会之后,发现我自己有两个特点:一是很“抠门”,轻易舍不得花钱;二是不会买东西,买菜净买到老的,买衣服净着买过时的,分不出好坏高低,不会挑三拣四,更不善于讨价还价。

我曾以为这第二条是妈妈“供给制”造成的“副产物”:从小不沾钱,不参与买卖过程,怎么能学得会识别真假优劣,又怎么学得会讨价还价?

但又一想,妈妈买东西老爱带着我去,妈妈又非常识货。我其实曾经有过极好的机会跟妈妈学会如何买东西。只是我从来没耐心听妈妈的指点,每次都巴不得赶紧交钱拿东西走人回家完事,结果白白错过了跟妈妈学习的好机会。这怎么能怪妈妈的“供给制”呢?

妈妈的“供给制”对我是成功还是失败?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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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收音机

一九六三年,听说妈妈快要回国治病,我赶紧给妈妈写信,说要关心时事,多听新闻。而家里那台一九五五年产的旧收音机太老了,杂音太大,请她给我买一台新收音机。

妈妈的回信答应得挺痛快:好,关心时事是应该的,可以给你买一台新收音机。

妈妈的回信让我暗自得意了半天。我的小算盘是想要一台当时挺时髦的日本造小半导体收音机,以便拿到学校向同学们眩耀一番。但我知道这个想法跟妈妈一说肯定站不住脚,于是绞尽脑汁想出那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一看妈妈如此回答,我想,这次进口小半导体能到手了。无论如何,妈妈总不至于从国外搬个大电子管收音机坐飞机吧?

等妈妈到了家却只字不提收音机的事。我想大概她累了,顾不上拿出来。

第二天放学我回家时,看见屋里新添了一台奶油色的国产飞乐牌六灯电子管收音机。妈妈指着它说:“呶,这是给你买的收音机。你拿去好好学习吧!”

我心里那个失望劲就别提了,脸上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同时暗暗佩服妈妈的心思真厉害,什么小把戏都瞒不过她,“治”得我哑口无言。

爸爸回家看见了那台新收音机,诧异道:“我们不是有一台小半导体收音机吗?给他不就行了,何必买新的?”

妈妈说:“要听新闻,国产收音机不是一样可以听吗?给他个进口货,他拿到学校到处招摇怎么办?这对他的同学关系有什么好处?我就是不让他有这样的想法:爸爸妈妈在国外工作,自己就可以用洋货。养成了习惯,小小年纪就追求这个,那还肯求上进吗?…”

我到底还是没捞到进口的小半导体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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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酸奶

一九六三年,国内市场供应情况好转了。学校食堂开始在每天早上卖牛奶和酸奶。

妈妈知道这个消息后,让我每天早上喝点牛奶。

我说我喝不惯牛奶,而且喝了也不消化。

妈妈说:那就喝酸奶。酸奶有营养,又能增进肠胃的消化吸收功能,比牛奶还好。你们正在长身体,前几年营养亏了,喝酸奶可以补过来。

我还有点犹豫:酸奶一瓶两毛,一个月差不多要五块多。我们每个月基本伙食费才收九块。学校正号召学雷锋,提倡艰苦朴素,这样做是不是太奢侈了?

妈妈说:“提倡艰苦朴素是让你不要追求享乐,现在让你喝酸奶是为了把身体养好,将来更好地工作。只要条件允许,两者并不矛盾。否则你们学校既提倡艰苦朴素又在学校食堂卖酸奶岂不更自相矛盾?喝酸奶对你将来的健康有益,在这上头花点钱,值得。”

妈妈的一席话打消了我的顾虑,从此我每天早上都喝一瓶酸奶。

后来,我遇见过形形色色的风风雨雨,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磨炼,放过牛,养过马,种过麦,打过稻,采过茶,风吹日晒,霜侵雨淋,冰冻雪埋,有时几个月捞不到一天休息,整天吃大锅清水菜,人瘦得皮包骨头。但我的身体一直挺皮实,没落下什么疾病,而且胃口不减,吸收能力奇佳。等条件好转,好饭好菜一补,马上恢复了元气,又是壮汉一条。

这时我才对妈妈的酸奶感激不尽,对妈妈的远见五体投地。

每逢听到有青年父母跟我抱怨孩子营养不良、胃口不佳、不知吃什么才好时,我从来只有一个建议:酸奶。与其整天山珍海味,不如早上酸奶一杯。要问根据何在?请看在下经历。

这是妈妈告诉我的真理,是我亲身验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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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福尔摩斯探案集

刚上初一时,一天妈妈带我上街,走着走着就进了《新华书店》。当我瞪着眼忙着在书架上搜寻孙猴儿猪八戒时,妈妈指着一本书对我说:“这本书蛮有意思的,你不妨看看。”

我一看,书的封面上印着:《福尔摩斯探案集──血字研究》〔英〕柯南道尔着。

一见书皮没有图画,我就不怎么喜欢。平时见表哥表姐们拿回家的“字书”,象《卓亚和舒拉的故事》、《日日夜夜》、《古丽亚的道路》、《青年近卫军》等等大都是鲜红明快色调的封面,而这本书的封皮颜色却是死气沉沉的蓝黑色。想到妈妈大概要用这样的“破书”顶替掉我喜欢的“齐天大圣”和“天蓬元帅”,我一下就产生了一种反感,没好气地问:“福尔摩斯是谁?”

“福尔摩斯是一个有名的英国侦探故事里的主人公…”

我马上打断了妈妈的话:“英国不是资本主义国家吗?资本主义国家的书有什么好?”

妈妈笑了:“那可不一定。资本主义国家的东西有坏的,有不那么坏的,也有比较好的。马克思的好些书是在英国写的,难道也不好吗?。”

我辩不过,就耍起了赖皮:“我不听我不听!反正福尔摩斯不是马克思,他的书我不看!”

一看我又要抬扛,妈妈笑了笑,没再跟我争辩,让我挑了两本《西游记》的连环画就带我离开了书店。

回家的路上妈妈又给我讲起了故事。这次讲的是一个“好人”只到现场转了转就抓住了“坏蛋”的故事,情节和逻辑推理精彩极了。我从来没想到脚印、步伐、车辄、下雨、泥泞、以及人站着写的字跟身高还跟“抓坏人”有这么多关系。以前我看书只看“好人打坏蛋”,打得越热闹我就看得越高兴,哪知道这里边还有这么多学问。特别是这使我头一次感受到“逻辑推理”的重要。这个故事跟我以前听到的故事风格完全不同。

等妈妈讲完了,我问:“还有吗?”

妈妈说:“有啊,还有好几个故事呢,已经编成了一本书。”

我说:“是吗?这本书真好,给我买一本吧!”

妈妈大笑起来:“刚才要给你买你不要嘛!我今天给你讲的故事就是那本福尔摩斯探案集之一──《血字研究》。”

等妈妈再次带我去书店想买《福尔摩斯探案集》时,已经卖完了。

看我一脸沮丧的样子,妈妈后来设法给我借到了《血字研究》的单行本。

从此我知道不应该简单地从插图和封面色调来判断一本书。

由这本书开始,我才陆陆续续地知道,原来世界并不是只有一个井口大。除了魏巍、周立波、高玉宝、吴敬梓、施耐庵、罗贯中、西蒙诺夫、波列伏依、托尔斯泰、高尔基等人之外还有许多响亮的名字:柯南道尔、狄更斯、雨果、巴尔扎克、大仲马、罗曼.罗兰、马克.吐温、欧.亨利、海明威…

当今天“改革开放”已经成为时髦时,我更佩服妈妈几十年前的远见。她最先给我打开了心灵上通往世界的天窗,使我知道要辩证地看待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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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寒凝大地发春华

一九六九年对于我们家来说是沉重的一年。

年初爸爸发生车祸,颈椎受伤,终生难愈。

我听说这事后吓坏了。由于精神恍惚,我出了工伤事故,右手骨头受伤,不得不回家养伤。

这时的家已经跟过去大不相同。姥姥被赶回了老家,奶奶被“扫地出门”,姑妈被单位监督劳动,保姆被勒令辞退,妹妹已经“上山下乡”,到黑龙江去了,表哥表姐们走的走,散的散。过去热热闹闹的家现在只剩下妈妈一个心脏病号照顾着爸爸和我两个伤号。而且爸爸在整天挨批判,妈妈早被“挂”了起来,只能帮着爸爸抄抄检查。全家前途难料,不知道哪天就会被送往干校,举家搬迁。总之是“朝不虑夕”。

对于这一切,爸爸妈妈倒一直挺坦然的。爸爸常说:“到干校去也不错,至少精神上用不着那么紧张了。”

就在我们整天猜测什么时候被下放的时候,表哥被下放到江西,而且必需立即出发,丢下临产的表嫂孤身一人在家。

听到这个消息,我暗暗为表嫂犯愁:姑妈在接受“群众专政”,失去了人身自由;表嫂父母都远在外地,鞭长莫及;家里的亲戚们除了“大义灭亲”的之外几乎人人自危,指望不上。现在表嫂等于举目无亲,不知她一个人刚生下孩子再天天爬五楼怎么吃得消。但想到我们家也正面临着随时被拆散的命运,我除了着急之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妈妈告诉我,她已经告诉表嫂搬到家里来住,她要亲自照料表嫂坐月子。

然后妈妈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小惠(表嫂)这孩子平时蛮老成的,现在也多愁善感起来了。我跟她一说她一下子就哭起来了。”

我说:“那有什么奇怪的?这年头落井下石的人多了去了,有几个雪里送炭的?好容易碰上一个能不感动吗?不过如果坐月子坐到一半时突然通知咱们去干校怎么办?”

妈妈很坚决地说:“那就拖一阵子再说。搬家的事总能拖一拖,坐月子可是一天也等不得。”

接着妈妈又笑呵呵地补充道:“这是咱们家头一个第三代,我得照看照看。不给我工作,我大事做不了,还不能做点小事吗?让我也尝尝当奶奶的滋味。听好,这个星期天咱们全家出动打扫卫生,我来指挥,谁也不许躲懒!”

那个星期天,爸爸、妈妈和我三个“伤病员”一起动手,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得干乾净净,准备迎接产妇。

然后妈妈把家里的旧棉毛衫、棉毛裤一扫而光,全拆了当尿布。

很快,表嫂顺利生了个大胖小子,住到了家里。于是家里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奶味。

从那时起妈妈给了我一个特别任务:买活鸡活鱼。妈妈要求一个星期至少要买到两次。

北京那时候只有城里的四大菜市场才供应活鸡活鱼。从家里到最近的西单菜市场来回有几十里。好在我虽然伤了手,但还能骑车,也不影响起个大早去排队。

对这个差事我倒挺乐意的。尽管妈妈把最美味的鲜汤都给产妇喝了去催奶,但熬汤剩下的“残渣余孽”也够我们三个改善生活的了。那一阵子家里吃得有点象过年,以至于爸爸有一次开玩笑说,我们两个老家伙和你这个大家伙,都沾了这个小家伙的光。

其实这话不完全准确。我和爸爸也许沾了点光,但对妈妈而言则是更多的辛劳:白天是批判、检查、政治学习;晚上则是做饭、清扫、洗洗涮涮。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小家伙这么能消耗尿布,闹得屋子里整天横七竖八挂满了刚洗出来的尿布片子还是供不应求。妈妈对母婴的衣服和卧具的卫生要求又很严,隔不多久就要换洗一次。加上平时的换洗的衣服,天天都有一大堆要洗。没有洗衣机,没有热水,这些全靠妈妈双手泡在冷水里一把一把地搓出来。每每夜深人静了,母婴都安然入梦了,妈妈还拖着疲乏的身子,在暗黄的灯光下不停地搓、搓、搓…

好几次看着妈妈气喘吁吁的样子,我怕她再犯了心脏病,想帮她洗。但她总是说:“你的手伤了骨头,沾不得冷水,还是我来。”或者说:“你连自己的衣服都洗不乾净,还敢把别人的衣服交给你洗?”

只有洗床单、被罩和厚衣服这类大件的时候妈妈才让我帮她拧干、抖开、晾出去。因为对此妈妈实在是力不从心了。

虽然我一直大大咧咧,但也发觉妈妈那一阵子消瘦了,憔悴了,有了皱纹,有了白发…

小家伙没病没灾,顺顺当当地一天天长大,胖嘟嘟肉乎乎的可爱极了。爸爸和妈妈最喜欢看他吃力而又顽强地爬在床上,支起上身,瞪着黑黑的大眼睛探头探脑、东张西望的样子。当看到他第一次笨拙地翻了个身,连滚带爬地向自己的目标逼近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仿佛忘了烦恼,忘了疲劳,忘了当时“寒凝大地”的处境。

后来我见到表嫂的母亲。当提到妈妈接表嫂回家坐月子的往事时,老太太顿时满眼泪花:“真想不到你妈妈这么伟大!她帮了这么大的忙,上次见面时连一个字都没有告诉我!”

一股强烈的自豪感从我心里一下子直冲脑门。有几秒钟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妈妈沁着细细的汗珠不停地搓衣服的形像在我眼前来回晃动。

平平凡凡的伟大并不亚于轰轰烈烈的伟大。但平平凡凡的伟大不象轰轰烈烈的伟大那样容易被发现,被认可,被记忆,因而往往比轰轰烈烈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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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妈妈

妈妈,你走得这样急,使我没能见你最后一面,说上最后一句话。今生今世,我都不能原谅自己;生生死死,我都解不开心里的疙瘩。我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生离死别”,什么叫“肠断天涯”。可是这已经太晚了,太晚了!

妈妈,你不仅给了我一条生命,更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没有女性就没有家,而没有母爱的家就算不得完美无瑕。我非常幸运的是从小就有一个完美的家,使我身心都在正常的条件下健康地发育长大。但是不论我长到多少岁,在你面前我仍然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可以放松,可以偷懒,可以撒娇,可以随便说话。骤然失去妈妈,我顿时感到时间死神就在身边,童心一去不复返,仿佛一夜之间突然变老了。现在我才明白,在妈妈面前想撒娇是童心未灭,有童心就不会感到老之将至,精神上感受不到死神的威胁,生活自然轻松愉快。是妈妈你一直在用自己的生命把时间死神同我隔开,让我感受不到死亡的压力,从而生活得无忧无虑。这一份母爱从小保护着我,到大保佑着我。有妈妈我就不知道害怕。有妈妈我就不觉得自己有多大。有妈妈我就觉得精神有依靠。有妈妈我心里就还有一个家。有生以来我一直习惯于跟妈妈同在一个世界里。现在隔世相处,感受到死神的威胁和压力,才充份明白妈妈你这份母爱的份量,更痛感我从小习以为常的那个温馨的家的基础已经崩塌。这怎能不令我心如刀绞,哀痛欲绝!

妈妈,你从来都是那样真诚,那样善良,那样优雅。你最相信真理,最痛恨虚伪;认准的东西从来坚持到底,绝不盲从苟同;对各种丑恶现象则从不随波逐流。尽管一生屡因太实太直而遭坎坷,但从不见你因此而消极悲观,同流合污。你追求真理,你又最讲认真。你帮助爸爸整理的文稿,你的日记,你的工作记录,无不用你那绢秀清晰的字迹书就,篇篇一丝不苟。家中的一切让你整理得井井有条,大小事情都安排得规规矩矩。你的母爱不仅给了你自己的孩子,而且慷慨地施予周围的幼芽。三姑妈夫妇工作在外,留下两个孩子在北京上幼儿园。你每逢周末假期就把他们和我们一同接回家来,让表弟表妹也能感受到母爱和家的温馨。二姑妈寡居,生活困难,你把她和两个孩子接到家里同吃同住,直到两个表哥读完清华大学。与此同时,你还负担着大伯父一个女儿在北京上学的费用,关照着四姑妈在北京的一儿一女。每逢周末,同一辈的表哥表姐表弟表妹加上我们足足一大群,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我们高兴得象过节,而你则默默承担了这些额外家务的全部辛劳……表哥遭难被下放,丢下表嫂一个人在京临产。你主动把表嫂接到家里,亲自照料表嫂坐月子,使母婴安然度过她们一生中最困难的时光。尽管几十年里你直到退休级别才长了一级,你却和爸爸用两个人的工资前前后后养了十几口人,而且关爱着其他人。保姆小罗思念孩子,为孩子不爱学习苦恼不已,你让她把孩子从家乡四川接到北京,住到家里,亲自教导。在你临终前不久的日记里还几次详细记载着跟孩子和小罗的几次谈话。你告诉孩子要好好学习;教导小罗如何教育孩子;坚持让孩子跟大家同桌吃饭,以免给孩子造成心理负担。你还特别告诉小罗,孩子在长身体,营养要足够,如果饭菜不够要给孩子专门做。你还写道:“这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要好好培养他。” 前年你不顾七十五的高龄,不顾多年心脏病的折磨,不要任何特殊照顾,跟一大群年轻人一道,自费前往内蒙古植树造林。你不仅关爱着我们这一代的亲人和身旁的人,而且关爱着子孙后代,关爱着我们的地球,我们的国家。妈妈,你做这一切,几十年如一日,虽然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彪柄显赫,但是犹如春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你这样做完全是出于你的善良本性,你从没有想到过要什么报酬。你太善良了,从来不算计别人,从来不打别人的主意。甚至有人对你恩将仇报,落井下石,你也始终不悔,既往不咎。妈妈,你是善良和美丽的化身。见过你的同学和朋友都跟我说:“你妈妈真有风度。”赵平告诉我,是你使她最后下决心嫁给我。因为她认为,这样有气质的母亲养育出来的儿子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妈妈,我一生的幸福就是如此和你息息相关,相关到如此微妙的细节。如果要问这个世界上什么是“真善美”,那我要毫不犹豫地回答:真善美就是你──我的妈妈。

妈妈,你是那样的爱我,但我却一再辜负了你的爱。回顾以往,我几乎没有做出多少能令你感到高兴和自豪的事情,却一次又一次地给你带来失望与烦恼。想到这些,真令我羞愧无比,悔恨交加。然而即便我如此不争气,你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原谅我,一次又一次地给我以新的希望和机会。你心甘情愿地为我付出了那么多,而要求于我的却是那样简单朴素。每当我问你要买些什么时,你总是回答: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常回家看看。现在我才明白,你要求的是最真实朴素的爱,而不是可以简单地用物质和金钱来凑数的冒牌货。当我坐到你身边时,当我用轮椅推着你上街逛商店时,你显得是那样的幸福,那样的满足,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我真没有想到让你幸福和满足是如此简单,如此容易,我也没有意识到跟妈妈在一起是多么的福气。我真后悔,为什么花了那么多时间去参加他人的聚会,却没有抓紧时间多陪你几次;为什么录了那么多不相干的人的录音录像,却没有留下一盘完整的有妈妈生活气息的家庭记录。当我有的是机会让享受母爱的幸福时我不懂得珍惜,当机会不复存在时我才悔之莫及。我常常嘲笑别人是“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现在才发现,《红楼梦》里的这幅对联恰恰讽刺了我自己。

妈妈,尽管我对不起你,尽管已经不可能,我仍然希望你能再原谅我一回,原谅我没能在你生前侍奉,临终送别。我知道,如果你有在天之灵,一定会原谅我的。如果真是这样,今天晚上请你再一次来到我的梦中,让我再一次好好看看你吧,妈妈。

熊钢

2001年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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