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到处都有仇恨和焦虑”
来源:青年参考 2018/12/29 10:15:26 作者:胡文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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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12月20日,法国警察在巴黎举行“蓝背心”和平抗议,要求改善恶劣的工作环境。眼看“黄背心”要消停了,法国警察却不干了。

法国的“黄背心”运动持续了一个多月,荧光黄的“火焰”从巴黎延烧到整个欧洲,其诉求也逐渐由反对提高燃油税演变为“反对一切”。各路人马投身这场集体表演,有人支持左翼,有人偏向右翼,有人抗议政府,有人反对移民……就连对抗“黄背心”的法国警察也倒戈相向,要求政府提高待遇。

曾经毫不起眼的黄背心,已成为草根阶层向精英政治发起挑战的旗帜。

“如果‘黄背心’继续闹下去,我们将脱下‘蓝背心’”

12月21日深夜,“黄背心”运动开始在法国上演“第六幕”。据法国《世界报》报道,在卢瓦尔省圣埃蒂安市的主干道上,人们点燃了轮胎,浓烟伴随火光冲上天空,笼罩了整片地区。一名司机撞上一辆被“黄背心”截停的卡车,不幸身亡。

这名36岁的男子是在“黄背心”运动中遇难的第十人。不过,与运动最轰轰烈烈的时期相比,“第六幕”的人数已明显下降。巴黎地区仅剩约2000名抗议者,部分归功于警察的尽职尽责。

眼看“黄背心”要消停了,法国警察却不干了。

12月19日,巴黎戴高乐机场1号航站楼入境处罕见地排起了长队,焦躁不安的游客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等待良久。海关检查护照通常只要一两分钟,但不走运的旅客们赶上了“黑色警察日”——这是警察工会向政府吹响的战斗号角。警察打着“深度检查护照”的幌子拖延时间。同时,巴黎多地的警察局宣布,在警察工会与政府进行谈判前,只有紧急情况能让他们出警。警察工会给这场斗争命名为“蓝背心”——他们执勤时穿的防弹衣是蓝色的。

导致警察们消极怠工的原因由来已久。据美联社报道,自从2015年11月巴黎遭遇恐袭以来,法国警察连续两年处于“紧急戒备”状态,每6周才休息一次。过高的压力、微薄的收入和恶劣的工作条件使一些人不堪重负,把执勤用的配枪对准自己,饮弹自尽。据警察工会统计,法国警察和宪兵的自杀率远远高于普通人;最多的时候,一周内有9名警察自杀。

过去一个多月里,巴黎警察全员出动,面对“黄背心”砸来的酒瓶和石块,“表现出极强的专业精神和自我克制”,在“腹背受敌的环境中连轴转”,经常顾不上吃饭,神经越绷越紧。上个月,一名宪兵在总理官邸的花园里结束了生命。

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项削减预算的提案。据法国24电视台报道,政府计划从拨给警察局的经费中扣除6200万欧元。这下,警察的怒火被点燃了。

“有些警察执勤时戴自行车头盔,因为防弹头盔数量不够。”“愤怒警察总动员”组织的代表纪尧姆·莱博说。警察工会联合会声明称,政府还拖欠着警察3200万小时的加班费。

“我们已经到极限了。”工会代表罗科·康蒂托告诉《法国资讯》报,“如果‘黄背心’继续闹下去,我们将脱下‘蓝背心’。”

12月20日晚,80名警察身穿制服来到香榭丽舍大道抗议。这条巴黎最繁华的街道曾是他们与“黄背心”交锋最激烈的“前线”,见证了无数在催泪瓦斯和高压水枪中进行的“战斗”。

紧要关头却后院起火,法国政府只能“认怂”,不但承诺给每位在“黄背心”运动中执勤的警察发300欧元补助,还答应补上拖欠多年的加班费,共计2.75亿欧元。内政部宣布将“从根本上改善全国警察的待遇”,改变他们多年来精力透支、工作条件恶劣、得不到尊重的状况。

“黄背心”在欧洲蔓延

“黄背心”的势头在法国消减,但整场运动并未就此打住。它逐渐向外扩散,席卷了欧洲几乎每一个角落。

在法国之外,首个被荧黄色“火焰”点燃的是比利时。示威者在布鲁塞尔、沙勒罗瓦等地焚烧汽车,用弹弓、火炬和石块攻击警察,目前已有400多人被拘捕。

和法国一样,比利时人把矛头对准了政府。他们举着写有“社会的凛冬将至”的旗帜,高喊“马克龙和(比利时首相)米歇尔下台”。人群占领了街道和铁路,使交通陷入瘫痪。有人试图闯进首相和政府的办公楼,遭到警方制止后将怒火发泄到警察身上。

比利时“黄背心”的诉求并不明确。美国《时代》杂志认为,抗议者中混进了相当多的民粹分子,他们反对政府的一切决策,仇视与他们意见相左的“大人物”。还有些人似乎只是想跟警察对着干。

米歇尔是马克龙的支持者,他领导的中右翼联盟政府将在明年5月面临大选考验。他表示自己“同情民间疾苦”,但随即补充说:“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跟比利时相比,荷兰的抗议活动更平和,还有几分浪漫。在欧洲最大的港口城市鹿特丹,示威者身穿黄背心,在市中心的天鹅桥上唱着荷兰民歌,向行人送上鲜花。

“我们为子女而来。他们勤勤恳恳工作,却被沉重的税赋压得喘不过气来,都要租不起房了。”76岁的贝布和67岁的伊内克是姐妹,她们告诉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过去庇护我们成长的社会福利体系已经不存在了,这对荷兰来说可不是好事。”

并非人人都能克制地表达不满。在海牙举行的示威中,一名抗议者挥舞着红黑相间的旗帜。这是早已解体的荷兰国家社会主义运动党的党旗,代表纳粹统治时期的荷兰极右翼势力。

荷兰《抵抗报》主编简·迪克拉格拉夫指出,人们怀念过去“更平等的社会”,但今非昔比。“暴力在法国行得通,在荷兰行不通。荷兰不像法国,你烧毁100辆车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在这里,如果你敢这么干,就会受到惩罚,永远失去游行权。”迪克拉格拉夫呼吁人们保持理智。

“左”和“右”同时加入“黄背心”

在德国的“黄背心”运动中,同时出现了左翼和右翼的身影。11月30日,联合国签署了《全球移民安全和秩序条约》,让不少德国人“炸了毛”,次日他们便穿着黄背心上了街。

“法国人想让马克龙下台,我们想摆脱默克尔。”一名来自德累斯顿的男子告诉《世界报》,“我们的根本诉求是一样的:废除让本地人沦为二等公民的移民政策,把权力还给欧洲人。”他将一张海报举过头顶,上面写着长串标语:“税赋和生活成本稳定上涨”“中产阶级失去的比别人更多”“难民没完没了”“政客越来越腐败”“假媒体越来越尖酸刻薄”……

“黄背心”运动让德国三大极右翼势力——“欧洲反伊斯兰爱国者”组织、“未来祖国”组织和“默克尔星期三必须下台”组织史无前例地团结起来。他们号召民众穿上黄背心,在柏林的勃兰登堡门前集结。左翼也来凑热闹。左翼政客萨赫拉·瓦根克内希特呼吁在慕尼黑发起“黄背心”活动,抗议“富人政府”。

德国人穿上黄背心抵制移民,意大利人穿上它却是为了给移民助威。近年来,意大利成为越来越多的非洲难民进入欧洲的“大门”。据澳大利亚SBS电视台报道,12月15日,上万人走上罗马街头,抗议极右翼政府新出台的移民政策。政府不再向难民发放人道保护居留许可证,还计划对难民中的“危险分子”实施“快速驱逐”。

“我们在建起高墙。”参加抗议的托尼·斯卡德马格利亚告诉SBS,新政策无法解决移民和难民问题,只会让他们“从地上转入地下”。

今年4月,为了结束组阁僵局,意大利总理孔特不得不与反政府的五星运动党(M5S)和极右翼的北方联盟党组成“怪异的联盟”。目前,北方联盟党的支持率已由大选时的17%升至30%。

民粹主义政府在意大利不乏支持者。“跟法国人不一样,我们支持自己的政府。我们反对的是欧盟,希望他们别再干涉意大利内政了。”意大利“黄背心”运动的发起人之一阿尔贝托·纳尔多齐是个商贩,他反对自由贸易、企业税和高速路费,在脸书有上万人支持他。“财政紧缩政策该结束了,它只会让意大利人越来越穷。”他告诉英国《卫报》。

“人人都在车里备着一件黄背心,人人心中都有不满”

“黄背心”运动持续得越久,“画风”越是跑偏。

“德国之声”电台指出,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社会矛盾,但气候变暖令所有人担忧。12月14日,德国中学生在柏林、汉堡、慕尼黑等地举行“气候罢课”。几乎同时,波兰农夫们堵住了华沙的A2高速路,要求政府赔偿他们被迫宰杀的猪,并禁止从乌克兰进口“未注明原产国”的农产品。加拿大人的靶子更多,从碳排放税到联合国移民协议,都是“黄背心”抗议的对象。

“‘黄背心’蔓延如此迅速,人人都在车里备着一件。”德国学者塞布丽娜·扎耶克告诉“德国之声”,“而且人人心中都有不满。在欧洲,到处都能看到仇恨和焦虑。”

“分裂的欧洲在抗议声中团结一致。”《纽约时报》指出,美欧在二战后推行“自由世界秩序”,并经历了繁荣发展期,全球化、移民与技术发展催生了伦敦、巴黎、旧金山等具有多元文化的“超级明星城市”,但生活在都市之外的人们并未受益。如今,自由价值观受到了来自“贫穷的蓝领工人和焦虑的中产阶级”的冲击。

上个世纪,中产阶级普遍从事“中等技能、高等收入”的工作,如今,人工智能兴起和来自发展中国家的廉价劳动力让这样的饭碗越来越少,要么“高等技能、高等收入”,要么“低等技能、低等收入”。对中产阶级来说,“中等技能”无法再为他们提供“中等收入”,体面的生活方式难以为继。许多人的工资停滞不前,他们对全球化的仇视与日俱增。

“马克龙想在危急关头拯救法国,但他不明白,立场正确不等于做法正确。”法国经济学家卢多维奇·苏布朗告诉《纽约时报》。

人们难免把法国的“黄背心”运动与1968年的“五月风暴”相提并论,但那场“风暴”的亲历者不这么看。“我们的目标是改变消费主义社会,而‘黄背心’的诉求是降低燃油税。”电影制片人罗曼·古皮尔是当年的学生领袖之一,他把“黄背心”运动称为“颠倒的五月风暴”。

“德国之声”指出,实现最初的目标——迫使马克龙低头后,“黄背心”运动在多股社会力量的推动下继续发酵、迅猛发展,但如果参与者无法达成一致,向不同的方向用力,那么这场运动可能在快速兴起之后,走向快速消亡。

原标题:“欧洲到处都有仇恨和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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