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不倒》

红旗不倒

 

/冯白驹

 

革命摇篮母瑞

1932年,明媚的海南岛之春被战争拖进了火和血的狂涛里。

国民党集中了强大的兵力,紧紧地追赶着我们,敌机掠过田野和村庄,低压着椰林树梢,发着怪叫在我们前后左右俯冲扫射和轰炸。炸弹的轰鸣在山谷中引起长久的回响,大地在动荡。

战火烧焦了百花,战火灼热了红色战士的心。

情况万分危急。中国工农红军琼崖独立师日夜兼程,从四面八方向母瑞山集拢。

母瑞山是五指山东延的一支山脉山势险要,云彩在她的半山腰缠绕。这里山林遮天日,是海南革命的摇篮1927年,海南第一次大革命失败后,革命的火种在这里得到掩护,又从这里掀起革命的狂澜,一直冲击着敌人反动统治的中心海口市。如今,我们又要在这里和敌人周旋。

红军带着连日奔波的疲劳赶到这里的时候,坐着汽车的国民党军,也追赶到了山下。敌人把母瑞山重重包围起来,妄图在这里把我们斩尽杀绝。我们母瑞山上展开了激战。漫山遍野的国民党军向山上逼近

把敌人打下去师长王文宇呼喊着,命令着。每个山谷每个山头都在战斗。炮火连根掀起千年古树,土块、木屑、碎石挟着弹片像倾盆大雨,撒到红色勇士的身上。他们英勇地击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冲锋。敌尸横塞着山沟,勇士们的鲜血也染红了山头。

激战不分昼夜地持续了十几天。敌人无法攻上母瑞山,但他们也无撤退的打算。战斗还要残酷地继续下去。

师长王文宇坐在地上,正用盐水来洗他那因长时间在山间战斗而溃烂了的双脚。总务三爹(同志们都这样尊敬地称呼一位年纪较大、管总务的同志,连他的真实姓名都忘了)到师长跟前报告师长同志,我们的粮食快完了

什么不知是因为枪炮声震得他听不清,还是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师长抬起头来反问。

只有一天的粮食了三爹伸出一个指头,低声说。

王师长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那闪闪发光的眼睛,也显得阴郁了。我在旁边万分焦急,这就是说全师和所有的党政机关领导人员将面临绝粮的危机。历史上有多少军队,并不是他们没有战斗意志,而是因为弹尽粮绝而最后失败的啊

通知全师煮粥吃师长从牙缝吐出了这句话。三爹敬了个礼,转身向森林深处去了。

在断断续续的枪声中,中共琼崖特委召开了紧急会议,研究当前的情况和对策敌人集中强大的兵力来围攻我们,目的在于与我方决战。如果我们全部长期死守在母瑞山,也只是再守一个时期,再消灭一些敌人,但这样孤军战,最后必陷于绝境。因而决定由王文宇、冯国卿两位同志率主力部队突围,分散敌人,击破敌人对母瑞山的围困。

夜里,我和琼崖工农民主政府主席符经明、秘书长王业熹、共青团特委书记冯裕深等同志站在山上,听着突围方向发出的爆豆似的枪声,看着那拖着长长的红尾巴的流弹飞舞,一夜没合眼,谁不在为自己同志的安危而担心

    翌日,天蒙蒙亮,留在母瑞山坚持斗争的领导机关和两个警卫排共一百多人便往山顶上撤退了。阳光普照大地时,山脚下没有了枪声。四周也静悄悄,母瑞山像是疲劳了,要睡着了。我极目眺望远方:处处椰林成荫,大的亚热带植物婀娜地摇动着它的叶子;银光闪闪的万泉河,匆匆向东奔流;稻田郁绿如绒毯一般铺展;村庄微露,隐现在椰子林间。如画的海南岛的春色啊,却看不到放牧的牛羊,找不见耕作的农民哒,哒,……远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枪声,和着密集的手榴弹爆炸声。

那不是乐会吗大家朝我手指的方向看去。枪声更加激烈了。

我们主力突围的方向呀

南边也传来了枪声。

莫不是队伍冲散了王业熹担心地说。

你怎么尽往坏处想符经明放下遮阳的手,不以为然地说。仿佛即使是事实,他也不愿意这样想。可是看得出来,他全身都非常紧张。

我们把希望寄托在突围部队身上,愿他们早一刻送来好消息。我们着,盼着。

 

敌人哪,看你逞凶到几时

天过去了,天又过去了。每天,太阳从东边升起,被西山吞没,我们站在山巅上眺望,椰林山冈,稻田村庄,甚至连万泉河流水也越来越显得暗淡无光。母瑞山像一个负伤的巨人,偎依着五指山在悲愤,在沉思。周围的一切都好像跟我们一样在担心着突围的红军主力。

枪声又响了起来,就在山脚下的村庄里。

火,火,好大的火呀!一个村庄接着一个村庄腾起了滚滚浓烟,火舌喷向天空。我拿起望远镜向远处看,烟火掩盖了房屋,火焰一阵旺似一阵。大地在燃烧,愤怒、仇恨的火焰也在我胸膛中燃烧。

敌人,敌人哪我的警卫员嬛忠一声尖叫,把躺着看书的符经明正写日记的王业熹替战士们补衣服的王惠周和李月凤等都吸引过来了。大家看到,山脚下,村庄旁,大路上,一队队的国民党军,用刺刀威逼一群群扶老携幼的老乡——我们的亲人,离开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敌人在辱骂殴打,妇女和孩子在啼哭喊叫。

看着这些,我们的心都碎了。

他们把老百姓都赶走,企图挖掉我们的根符经明愤愤地自言自语着。

唉,两军对战,为什么糟害老百姓呢炊事员李月凤是位软心肠的姑娘,她总是好以她那纯洁而又幼稚的思想去想事情。

你呀,又聪明又傻,反动派还会管什么老百姓不老百姓。他们真是宁肯错杀一千,不肯错放一人啊我的爱人王惠周,这个共青团的支部书记,一边说一边把拳头握得打战。

报告首长急性子的战士吴天贵跑到我面前,我以为出什么事了,他气呼呼地说我们再也忍耐不下去了,让我们下山去

吴天贵还未说完,一位排长也跑来了,后面还跟着一群战士。他说我代表全排要求首长给我们下命令,我们要跟敌人拼 战士们举着枪支吵嚷起来。

同志们,请冷静符经明同志严肃地制止了大家我们是领导机关,我们留在山上不是怕死逃命,而是要保存我们的力量,领导全海南的革命,我们不能跟敌人一拼了事

望着愤怒的战士,我理解他们,可是我也不得不劝他们各回原位,严密注意敌人的动静。战士们跺跺脚散开了,忍耐下眼前的事,对他们来说真是无比的痛苦。

日子过得多么闷人!主力离开母瑞山快个月了,还没有人回来联系。为什么连三爹也不回来呢?主力的安全各县的斗争根据地的人民……一连串的问题紧箍着我们的心。山下一点确切的消息也得不到。

在这些日子里,大批的敌人穿林攀我们又鸣枪又呐喊,满山都是他们的声音。但我们熟悉这里的每条山沟每块岩石每条小径和那不见天日的椰林深处。我们拖着敌人山前山后地打转转,跟敌人捉迷藏。敌人再也想不出好办法对付我们。

这一天,我们分散隐蔽。我和符经明、王惠周、嬛忠、吴天贵躲在一个石洞。洞里很窄,天气又闷热,大家开怀,用帽子扇风,默默地听着敌人搜山的动静。近了,被拨动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一阵脚步声传来了。吴天贵和嬛忠在洞口的藤篱后面,朝外观察着。他们紧握着驳壳枪,食指扣在扳机上嬛忠轻声说敌人朝我们来了大家各抄家伙,几乎要骚动起来。我连忙打手势示意大家千万保持镇静,闭着气静静地听着一阵脚步声过去了,大家刚松一口气,又听吴天贵连说带问来了,打不打说着他的枪已伸向洞口了。我上去抓住他的手,嬛忠瞪圆眼,吴天贵使劲咬着下唇。我眨了几下眼睛,向他们示意:敌人不发现我们,我们就不开枪。谁知敌人竟然在我们头顶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喘着粗气,两脚还乱踢乱动。

一阵皮鞋踏在石头上的声音又传来了,接着是一声吆喝你们干什么落下来!蛋,是来剿匪,还是来歇凉

是,报告营……”

不准多说,马上给我搜,共匪的师长都被人家抓到了。共匪就藏在这山上,你们都是笨蛋,连匪兵也不给我抓到一……”

什么,敌人抓到了我们的师长顿时,我的心揪了起来。

吴天贵牙咬得咯吱响,嬛忠也好像停止了呼吸。我紧紧抓着他们两个,生怕他们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好不容易等到敌人走了,我把敌人的话告诉符经明,他连连摇头一再说不会。不知是同志间友爱情感的驱使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大家总不愿意相信王文宇同志真的被抓了。可是谁也不想把对王师长和他带领的战士们的挂念从脑子中赶走。王师长双脚已烂,身又染病,他能领着大家突出重围吗?担忧、挂念,一直缠绕着我们。

是夜,一牙弯月渐渐向西下沉,我们出了石洞母瑞山上一片阴沉恐怖的气氛。我们在约定的地点集合,布好警戒,女同志开始做饭。王惠周和李月凤是最忙的人,打柴、挑水、淘米挖野菜,还要用芭蕉叶把锅灶围起来,以免暴露火光。两个女同志忙不过来,我们几个领导干部也凑上去帮忙。

森林里没有一点亮光,火可不容易生着。湿漉漉的柴,尽冒着刺鼻呛喉的白烟,就是不起火苗。两位年轻的女同志,一边一个,跪在地上,曲着身子,头伸向用块石头架着的铁锅底,呼呼地猛吹。火吹着了,她们的眼泪也流干了。

饭做好了,炊事员李月凤就成了指挥员。她要大家拿出椰壳碗,站好队,挨个分。分到最后,她和王惠周用勺子铁锅刮得咯吱地响,饭没有了,兑上点水吧,就这样她们常常用刷锅水来哄自己的肚子。是什么力量使得这些年轻的女同志这样忘我,这样坚强?是革命,革命的火种!

山脚下又响起了枪声划破了母瑞山寂静的夜空。大家都紧张起来。敌人发觉了我们做饭的火光吗?

不一会儿,山涧里传来了人走动的声音,越来越近突然一个摇晃的黑影出现了。

哨兵压着嗓子问。

是三爹

三爹嬛忠、天德、天贵和我一起迎了上去。三爹一头栽倒在地上,手中紧握着短枪。

三爹,三爹同志们齐声喊,三爹急促地喘着气,不吭声。

我双手抱起他来,只觉得他全身软绵绵的。我去拉他的左手,他全身猛地一抖动。啊三爹的血顺着手流在我的身上。

三爹,你负伤了

被匪徒打伤了三爹忽然挺起上身说我的粮袋呢?粮……”

这时我们才发现,他背来了满满一袋粮食,栽倒时摔在一边了。我们把他抬进树林里,王惠周给他包扎好伤口,喂他喝了点水,让他倚靠着岩石。我迫不待地问师长他们呢

三爹不答话,用手捂着脸,哭了。我熟悉这个铁汉子,多少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哭啊!同志们都挤在他身旁,等待着最不幸的消息。

好久好久,三爹才悲痛地叙起来。原来红军主力突围未能奏效,途中被敌人前阻后击,一部分被打散了,一部分突不出重围就牺牲了。政委冯国卿下落不明,师长王文宇突围到乐会后,不幸被俘,随即壮烈牺牲了。

大家慢慢地低下头来,一阵沉默。有人泣不成声,有人抬起了头,凝视着天空中遮住月亮的一块乌云。

那么地方上的情况呢符经明低声问。

也很不好三爹阴郁地说敌人在我们周围修筑了许多碉堡炮楼,我们的家属被杀的被杀,被捕的被捕。红色村庄都无人。敌人还到处悬赏买共产党员和红军战士的头

三爹,这么说,我们完了吗李月凤这个女孩不是气馁,她是悲愤和担忧。

不,我不是这么说,我只是说我们前一段走错了路,绊倒了,摔伤了三爹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们永远也不会完

同志们符经明站了起来,在黑暗中挥动着拳头三爹说得对,革命永远也不会完。我们要为牺牲的同志报仇。我们还有力量,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够胜利

王业熹激动地接下去革命运动就像大海的潮汐,有退潮,也有来潮。我们革命战士要像在海洋里行船的水手那样:来潮不让风浪翻船退潮不让船搁浅。要前进!我们的任务更加重了。我们的党会像舵手那样,指引我们驶向胜利

王业熹慷慨激昂地讲。我又想到党中央。我们和中央失去联系已经很久了。如果说党是舵手的话,那么现在,一切全靠我们这几个领导同志给大家出主意了。责任的重担紧压在我们的双肩上,我们必须支撑起祖国宝岛的这面红旗!

 

从春盼到夏,从夏盼到冬

趁着敌人没有搜山的日子,我和符经明、王业熹、冯裕深等同志交换了意见,一致认为我们的主力确实是损失了,可是被打散的必然还在各地隐蔽。红色村庄虽然被摧残了,但敌人怎么也不可能全部摧垮各地的党组织。我们这一百多人处在敌人的围困中,要是全都下山,目标太大,行动不便。因而,决定派少数同志分批下山,到各地联系和了解情况。

我刚把决定告诉大家,同志们就十分激动,争先恐后地要求:

我去,保证完成任务

我是本地人,情况熟悉

我是共青团员,请相信我能完成最艰巨的任务

我是党小组长,会看北斗星认方向

……

大家挤成一团,有的举着枪,有的握着拳,紧紧地靠在我的面前。黑暗中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但我能体会到他们的心,真正的战士的心。这个任务的艰巨性,谁都知道得很清楚。他们知道山下有什么在等着他们,恐怖、艰难、最残酷的斗争,随时要准备献出自己的生命。

别争,共青团员自愿参加的,举起手来共青团特委书记冯裕深挤到最前面向大家喊

我站到石头上去点数,越点越多。

哪有这么多团员

还有谁冒充冯裕深追问。

他不是团员嬛忠指着身旁一个掮步枪的战士说。

我不是团员,也不是党员,为什么艰苦的任务就轮不到我战士气愤了,举着的拳头仍不放下什么时候才是锻炼我的机会!我要求入团好几次了,组织上总说我没经受过严的考验。我今天不是团员,明天会是团员的他几乎要哭了。

好吧,大家都把手放下,由领导决定谁去我又劝慰了大家一番,特别勉励了那团员的战士。

冯裕深把多名精的战士挑选出来,我向他们交代了具体任务、联络记号等。

黄昏时分,我和符经明、王业熹一起送冯裕深和他带领的十几名战士出茂密的椰林,并千叮咛万嘱咐:要警惕,要警惕,无论如何也要回来啊。

临近山脚,冯裕深站住了,不肯让我们再多送。我握住他的手,情不自禁地说去吧,我们等着你们,……”

哥哥裕深——我的亲兄弟,好久没有这样叫我了,我感到我握着的他的手在颤动,他像宣誓似的说除非牺牲了,不然一定回来

同志和兄弟的友爱,交织在心中我的思绪乱极了,惜别、眷恋和爱怜。明知道下山的风险,但为了革命斗争,又不能不派人下山。他向我和符经明一再请求,我们知道他当过琼东县(今属琼海县)共青团书记,很熟悉那里的情况,就答应了他。此刻,我们面对面站着,我仔细端详着他那张坚毅且充满信心的面孔,我自豪我有这样一个弟弟和战友。我相信他一贯勇往直前、排除一切困难的精神,会在这次任务中发挥作用。

哥哥,别难过他像看出我的心情万一我们的离别成为永别,你告诉爸妈和同志们一声:裕深没有辜负爸妈和党的教养他突然笑了起来不过,这是笑话。好吧,我走了,一定要回来的

我们目送他们顺着山沟,分开树丛去远了,直到消失在暮色苍茫之中,才怀着无限的惆怅回到山上。

夜深了,山林里一片漆黑。我躺在铺着芭蕉叶的地上,怎么也合不上眼,脑海里出现了种种幻象。一会儿,好像看见裕深他们正在敌人的碉堡下面,踮着脚,一步一步,一声不响地越过敌人的封锁线一会儿,又仿佛看见他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蹦蹦跳跳地在平坦的原野上疾进。啊,他们多么自由自在呀!他们走下椰林夹岸的万泉河,手舀河水喝;他们又转入果树园,偷偷地摘下熟透了的波罗蜜,吃一会儿,似乎他们已巧妙地走进熟悉的村庄,想找找哪个是老房东的家,但面前只剩下一堆黑灰和瓦砾,散发着刺鼻的焦味。没有狗吠,没有人影,没有一点生物的气息。他们失望地走过一村又一村,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家冯裕深在敲门,好久好久,回答他们的只有敲门声。

身旁的战士已经开始打鼾了。猫头鹰咕咕咕地叫,似哭似笑。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野猪咬的尖叫声,吓得树上的猴子惊慌奔逃。山下野鹿长鸣,夜啼鸟掠过天空。但我一心只想着山下千万不要出现枪声。

老符,你还没睡我听符经明来回地翻身。

闷得要命,蚊子又多。你不是也没睡吗

热呀,身下的芭蕉叶都快叫我给烘干了王业熹也醒着,一开口就说了个笑话。

其实大家都在挂念着下山的同志。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枪声,我们猛然翻身站起来,侧耳细听,枪声正是冯裕深他们去的方向。顿时,我像被猛击了一棍,尽力朝枪响的地方看去,但大地和天空都是一黑茫茫。

事情不好,可能他们碰上敌人了王业熹说。

可能,唔,也许不会符经明也是这样想,可他嘴上不愿说。

各种推测、判断和设想一齐涌进我的脑海。随着枪声越来越紧,疑惑和担忧像枯藤一般,缠绕着我的身体。

……

几天过去了。我们始终得不到冯裕深他们的一点情况只好派第二批人下山去。

从此以后,每天除了和敌人转圈子,我们就站在山顶上,攀到大树上,四处张望。景色依旧,只有阵阵凉风不时向我们吹来。黑夜里,我们常常都不说话,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但除了敌人打更的怪声和野兽的号叫,哪里有我们一盼再盼的自己人的口哨和拍掌的声音呢!

一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望穿了山巅密林,看腻了山谷曲径,一个人影也没有。石沉大海,我们无法测知他们的下落,只有横着心再派出第三批、第四一次一次地盼望——盼望他们能带回真实情况和粮食,结果还是一次一次地落空,落空。

再也不能派人下山了,一百多人只剩下二十六个了。敌人在山上山下更加疯狂了,就是我们全部下山,也没办法生存。我们还要在山上坚持,等待时机。

 

原始社以后严重的问题来了

敌人再紧迫,我们都有办法应付但饥饿、疾病和自然灾害却严重地威胁我们。我们是一群完全与世隔绝的人。

三爹和李月凤来到我跟前,阴沉着脸,说出了他们最不愿意说的话粮食完了

这个消息并没有使我惊讶,我已经知道了。前些日子,我们吃的干饭就变成每人每天一个拳头大的饭团,之后饭团又变成每人一椰壳碗的稀饭,稀饭又变成锅巴煮的清汤。昨天我端起清汤,已清楚地照见我的影子我吃了一惊,这是我吗?满脸胡子,头发像一团乱草,脸消瘦得不成个样子。再看看眼前的三爹和李月凤,才发觉他们已瘦得皮包骨头,面色灰暗,我不由得一阵心酸。

怎么办?一粒米都没有了李月凤在催我们想主意。三爹也在叹息。

叫母瑞山给我们想办法,你们看王业熹指了指周围这么多的树叶野草,还能饿死人?鲁孙漂流在荒岛上,也没有谁给他粮食呀他的笑话又来了,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找到了一块苗刀耕火薯地,薯已被野草和灌木淹没了。看来这地已很久没人来料理,它的主人大概不在世了。从此,我们每天晚上都来挖薯,不分干部、战士,放好警戒,挖了就跑,还不能留下一点痕迹。这样我们又熬过两三个月。我们下定决心,将来形势好转,一定要重谢那块薯地的主人,如果他还活在人间的话。

薯吃完了,三爹带着李月凤和王惠周东寻西找,凡是能放进嘴里的,他们都要尝尝,苦的、酸的、涩的、麻的、有恶臭味的,能下肚的实在不多。没有敌人搜山时,我们就分散活动到山沟里去摸鱼虾捞青苔和浮萍;爬到树上采野果掏鸟窝捉小鸟;在林间采蘑菇摘木耳割野笋等。同志们说我们简直个个都成了神农,把历史倒推了好几千年,重新开始过原始人类的生活了。

在野菜中,我们终于发现了一种半尺多高,形状极像蚕豆的野菜,茎软叶嫩,可好吃啦!我们每天采它,顿顿吃它,这种野生植物,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名字。一天,大家正在山涧里洗菜,忽然有人提出该给这菜命个名,将来革命成功后,把它采集到博物馆里,展览给咱们的子孙后代。这问题可有意思,大家都争着要在这件带历史意的事情上花点脑筋。

李月凤笑着说饱肚菜

不,该叫山中宝三爹眉头一扬。

王亚熹站在水里,没有说话先摆手,大家知道他又有高论了。他说这种菜不怕热不怕寒,常年生长,就其性质,该叫长命菜

王业熹的意见给了我启发,我接上最重要的还是在我们革命最困难的时候,它帮助了我们,支持了革命,何不叫它革命菜

全体通过了这。从此革命便与我们这群革命者生死与共了。

可是长期吃这些没有油、没有盐的野菜,怎么受得了?有的人拉肚子,有的人打摆子,大部分人患了夜盲症,王惠周和李月凤都有了月经病。可恼的疾病,比敌人还残酷凶恶。当时,我算是唯一比较健康的人了,整日带着病情较轻的同志给重病号找食物、觅草药。

俗话说屋漏偏逢连雨。秋天来了,海南岛的台风既多且大。每当台风刮起的时候,雨借风势,风助雨威悬崖上溅起漫天雨雾,林梢头卷起漫山风浪,山洪推走岩石,沟涧汇成激流。瀑布突然从头上来,砂石滚滚脚下走。哪里是我们避身的地方呀!有时半夜突然风雨大作,疾风呼啸横扫林木,像怒海狂涛一样,高大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我们自己盖的茅草屋一下就倒了,飞了,无影无踪了。我们只好几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挺立在狂风暴雨里。风雨过后,我们就用芭蕉叶搭棚子,一次又一次,这也是一种斗争。

一天拂晓,我们几个领导干部正在谈论问题,附近突然响起枪声,大批的敌人忽然出在我们面前。

跟我来我拔出枪,且打且退。战士们都紧紧随着我,但敌人的子弹也紧紧跟在我们前后左右。穿过密林,跳过山涧,敌人像恶魔似的死缠住我们不放一边狠命地追,一边拼命地喊着叫我们缴枪投降。我们只好一再地他们开枪、投手榴弹。从这棵树打到那棵树嬛忠顶着前面的敌人打,给大家开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吴天贵和林天德断后,他们一枪一个把敌人撂倒。符经明被一个敌人迎头截住,他猛一回身,绕过一棵大树,跟敌人转了几个圈子,跑了。一个敌人追上李月凤,一把抓住她背上的包袱她来了金蝉脱——将包袱一丢,甩开了敌人。三爹和嬛忠的驳壳枪一阵连发,杀开一条血路。天德、天贵终于使敌人不敢再跟上来。我们摆脱了敌人,二十六个人无一伤亡。敌人的这次突然袭击,使我们更加警惕了。但是,除了王惠周还保留有一个小包袱外,其他人的东西全部丢光了。只剩下身上一身单薄、褴褛的衣服。

寒风和雨整日不停,母瑞山浸沉在混浊的浓雾里,到处找不一块干的地方。这说明秋天尽了,冬天来了。日子在饥寒交迫中过去,我们身上的衣服成了不打结连不在一起的破布条条,恰如古人说串得钱,包不住。大部分人的肩膀都露在外面,个个身上冻得发紫。但是有什么办法呀!只有像万年前我们的老祖先那样,摘树叶、剥树皮,连在一起,披在身上。

海南的冬天,虽然不下雪也不结冰,但在这深山里,寒风吹来,仍然是冷彻骨。夜晚就更不好过了,狂风扯着长,身上的树皮不断掀起,裹不住我们的身体我们只好互相偎依在一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问嬛忠冷吗他说你不冷我也不冷我笑了我是非常冷呀嬛忠也笑了和冯政委在一起,身上再冷,心里也热我拉住他冰冷的双手,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才十八九岁,在这种环境里,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忠心耿耿,他好像只知道为别人服务。我把他搂在怀里,交换着我们微弱的体温。

后来我想出了个办法,叫大家拢起火来,把芭蕉叶烤热了当被子盖。两片叶子就能盖严一个人,但这只是上下热呼呼,左右依旧冷飕飕。但是偏偏在最冷的日子,我们的火柴用光了,火种也被雨淋息了。怎么办哪!全靠火来取暖的我们,又想起了我们的老祖燧人氏的钻木取火,便设法来试试。总算是天不绝人,火被我钻出来了。从此,保存火种也成了我们重要的课题。有谁想得到呢2030年代,在开化最早的中国,在椰子肥豆蔻香的宝岛上,竟然还有这么二十六个工农红军战士,为争取人类最先进最理想的社会,却过着人类最原始的生活。

愈艰苦,我们团结得愈紧,二十六个人就像一个人,二十六颗心结成一颗坚强的心。我们什么也不怕,尽量把生活安排得有意思。上午是学习,主要由我负责,给大家系统地讲解中国革命问题。下午有时采野菜,有时讲故事,主要由符经明同志负责。这位学渊博读过大学的革命战士,肚子里装了那么多故事,古今中外,总也讲不完,好像越讲越多了。黄昏以后,是我们文娱活动的时间。王业熹从上山那天,一直带着一笛子,最紧张的时候他也没有丢。夕阳西下,他往地上一坐,背大树,就吹了起来。笛声清脆悠扬,四周的群山和着回响嬛忠和我,还有我的妻子王惠周,除了会唱革命歌曲外,还能唱两句琼戏。和着王业熹的笛,我们便引吭高歌了,符经明也常会用竹棒敲击椰壳碗当小鼓。我们会唱许多永远也唱不厌的革命歌曲。唱着唱着,全体帮腔唱和;唱着唱着,大家载歌载舞;唱着唱着,直到天明。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山涧小溪的两岸,草茂叶绿了,各色各样的野花又开放了,鸟儿在枝头跳跃歌唱。大地苏醒了1933年的春天降临了。

妩媚的春色,给人们带来新的气息。符经明、王业熹和我躺在一棵大榕树下,相互吟诗论诗。这是诗一般的意境,这是诗的最强音。我们三百到屈原,又到诗圣、诗仙。谈着谈着,王业熹朗诵起了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来: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们这堆烧不尽的野火,又要旺起来了。

我们分析判断了当前的情况,感觉时机就要成熟了,决定下山去。

黄昏时分,我们告别母瑞山,向山下走。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熟悉的路,但我们感到难走极了。这一年来,我们的身体都虚弱不堪了,但我们并没有倒下,咬牙坚持,我们东山再,把革命推向新的高潮。

经过两个夜晚,我们终于到了李月凤的家乡——澄迈的一个村庄。我们事前商定,大家躲在山林里,派李月凤同志进村接头,然后再出来联系。李月凤整理一下自己散乱的头发,挺有信心地进村去了。那天正是历元宵节。我们都幻想着月凤找到我们的组织,他们一定会热烈欢迎我们,大家举杯同庆,共度这个可纪念的狂欢之夜。

但是从日出等到日落,从黄昏到深夜,总见不到李月凤的影子,她到哪里去了呢?

为了防止意外,我们只好留下三爹和嬛忠在原地等,其余的人转移到深山隐蔽。中午,我们听到从村庄方向传出了几声枪响。大家紧张得像烈火烧身。直到晚上,三爹和嬛忠才回到深山里来。大家一拥上,问月凤呢

三爹一屁股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她,……”

她到底怎么啦,三爹

三爹悲愤地摇摇头,大家问嬛忠。嬛忠倚着一棵大树,脸色愤怒得难看,像是要杀人的样子。三爹长叹了一声,终于一五一十地说了今天中午,忽然听到村里吵吵嚷嚷,我爬到一棵大树上向村子一伙国民党军绑着我们的月凤,正推推拉拉地向村外走。月凤满身是血,被推到我们隐蔽的林边她一下躺在地上,任敌人百般毒打再也不肯走一步她放声大骂匪徒们,你们杀吧,你们不要妄想我出卖革命!你们杀了我,革命也一定会胜利月凤的声音很大,不用说,她是有意叫我们听见

我说马上打死那些狗东西,你偏不让我开枪,气死人嬛忠气愤难消,说起话来瓮声瓮气。

开枪,开枪!你以为我怕敌人!就是我们开枪撂倒几个敌人,也救不了月凤同志,而我们这一伙就会全部暴露给敌人了,那不更糟

糟不糟吧,反正我嬛忠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同志被敌人枪杀了他使劲捶着自己的脑袋。同志们都摘下树皮帽子,默我们的女英雄、好同志李月凤这位年轻的姑娘,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只剩下二十五个人了,在这里仍然无路可走,于是我们找些薯生吃了,披星戴月,再回到母瑞山上。我们的野营生活还没有结束呢。

我们又照原样生活了一个多月,一点也不气馁。我们测定了新的方向,在一个黑夜走下山来着北斗星,沿着嘉积至海口的公路前进,通过敌人的重重封锁。一路上,我们忍饥耐劳。有一夜,大家实在走不动了,便在定安县的金鸡岭一带隐蔽下来休息。天明一看,四周全是坟墓,而且大部分是新坟。这一带为什么死了这么多人呀能使我们藏身的,只有一块低矮的灌木丛。这天又碰上清明节,漫山都是扫墓上坟的人。我们明白了,反动派在这里进行了残酷的杀害。我们真想迎上去,和乡亲们痛哭一场,但敌人一个挨一个的碉堡就在我们眼皮下,我们只好伏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喘。那真欢乐嫌夜短,忧虑怨日,憋了一肚子气,总算把太阳熬下西山。

夜,是我们的世界。我们下了金鸡岭,走走歇歇,在地里找能吃的东西。又经过个艰苦的夜晚,终于到了我的家。

我轻轻,压低了嗓子叫了半天门,没有人应。我心想:出了什么不幸的事吗?不像是,门是从内关得牢牢的。定是母亲担惊受怕,不敢开门。我们爬过了小横屋,进到厨房里,一股熟食的香味在吸引着我们。我揭开锅盖,正好有一锅煮着的东西,也不管它是猪食还是什么,抓起来就往嘴里填,那个香……

通往后屋的门吱的一声开了,一线灯光射了进来,我兴奋得几乎跳起来妈,……我向妈妈扑去。

你,你是谁呀妈妈向后倒退了一步,惊惧的双眼看着我。那时我们浑身上下看着实在不像人呀!

我呀,妈,我……我双手拢了一下长发,把脸伸妈妈面前。妈妈提起小油灯,上上下下,细细地看,好久好久,她把颤抖着的手在我蓬乱的长发上热泪从老眼中连串地流了出来。

孩子,孩回来了,可真的回来了 她抽泣着反动派说你们不,我不相信,我想着你们一定会回……”

母亲显得老多了。这些日子,老人家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为我们担了多少心。鼻子一酸,我连忙咽下一口唾液母亲马上给我们去做饭我和同志们在村外树林里躲藏着。这一夜,我们吃了一年来的第一次饱饭。我们又回到母亲的怀抱了,我们又回到大地的怀抱了。

通过地下党,我们在琼山找到了秘密坚持斗争的秋菊和李黎明等同志。一年的分别,好像隔了一个世纪,许多老战友又重逢了。我们根据情况,马上展开新的工作。革命的火炬又燃烧起来了。

经过年左右的努力,1936年的春天,许多地方的组织都恢复了,红色政权又建立起来。红军力量也得到相当的发展,成立了工农红军游击司令部。这支小小的队伍,紧紧支撑着革命的红旗,度过了海南革命史上最艰苦的时期,迎接着新的革命高潮——全国规模的抗日战争。

(本文由冯尔敏供稿)

创建时间:2021-04-01 1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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